主君似乎并不真的需要她回答,只是警告她:
“劝你别动歪心思。雩里疾已经见过楚王,向他求了几个护卫,又修书一封回秦……秦国使者不日便到,护送公子疾回秦。”
这和芈随昨晚同她讲的也不差。
荼低低应了一声,便在主君的示意下,自己跟着侍女领罚去了。
临走前反而被主君叫住,听她玩味道:
“你不代妹妹一起领罚?”
荼转过身,同样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抿唇道:
“属下当日违背主君命令,已是犯下大过……如今不敢多求,只求主君怜涵容她初次任务,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再救她一命。”
女人闻言审视地看她一会儿,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侍女带她离开。
算是默认的意思。
荼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总感觉不安。
这难能可贵的顺利却让荼更加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她想。
于是,在暗室受罚时,荼数着时间。
本就是漫长而难捱的时光,能数着时间,也算是一种消遣。
数到第三天的时候,门打开了。
距离说好的受罚时间还有很久。
这不是要放她出去,相反,她天然地屈膝跪在地上,仰头对上主君妍丽的脸。
壁灯与墙壁将她的脸衬得半是阴冷半是柔和,光线昏暗看不清神色,荼却感觉到她心情不佳——
但今天的主君,仿佛不是如往日那样暴虐无常的。
从她眼眸流转之中,荼看到了一点儿闪光。
此刻刑罚室只有两个人相对无言,荼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抬首认真地观察女人的神色。
半晌,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这是第四日。我本该再罚你多待几日……但是,我现在就放你回去,好不好啊,王姬。”
.
荼在暗室受罚的时间里,主君见了涵容。
她对姜氏留下的这两个孩子的态度堪称截然相反,她在荼面前有多暴虐无常,在涵容的面前,就有多堪称和蔼可亲。
甚至即使此刻,对方正脸带不驯地望着她,她也只是展颜一笑,问候道:
“好久不见了,涵容。”
少女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要行礼下跪的意思,只是沉默。
主君也不介怀,自顾自坐到她对面,问:“身上的毒都已肃清了?”
涵容哂笑一声:“托主君大人的福,和从前一样,要靠您的医术才能勉强活命。”
她拉过她的手腕,似乎是要验证她的话。
这少女和姜氏的脸过于相似,以致于每每见了,要不移不开眼,要不就根本一眼也不敢瞧。
手下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似乎她的身体真的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平衡。
可是女人的脸色却猛地变了,她松开手,语气几乎冷厉地质问:
“是谁帮你解的毒?”
还没等对方回答,女人冷笑一声,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少女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打得摔在地上,女人却毫无征兆地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她不住地笑着,笑到后来简直像是在哭泣一般,笑得连身体都一并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众人在惊疑不定中零零散散跪了一地,唯有涵容缓身站起来瞪着她,转身便走。
她站在原地,呼吸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肩膀被那少女撞了一下。
她想,这一次反过来了。
那年她们还是同窗。
她比她早入学一年,初次见了她就很是热情,总爱跟她同出同进,总是不无艳羡地笑着慨叹:
“蕴容,蕴容……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喜欢你的名字。”
但她从来没问过缘由。
后来,是那个人自己告诉她的。
因为她想要杀一个人,而她却想要救这个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楚国景氏的一个旁支。
那一支的人血脉特殊,人人皆想得之,因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可以以自己一命,换自己效忠之人一命。
她觉得此人危险,生死人肉白骨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不如杀了干净。
她们因此闹了矛盾,蕴容才不觉得自己有错,见她跟在自己身后,想到总被她压了一头的成绩,还有同窗也都更喜欢她,就愈加气愤,整整三天没有搭理她。
于是某天放课以后,少女就那样挡在她的去路前,笑容依然是和煦而无害的,即使只是回想一下就让她觉得生厌。
“让开。”她冷声道。
姜氏——或者那个时候她叫作阿玄,却难得没有顺从,反而朝她伸出手,微微笑了笑,竟然看上去有几分紧张。
她说:“蕴容,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名字呢?……我一直,在等着你问我。”
“……让开。”
阿玄才不肯让,只是自顾自说:
“地中有水,君子以容民畜众。藏而不露,蕴而不发……容天下而不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这样名字的人……”她又朝她走近一步,主动执起她的手,“一定是我的同道中人。”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这乱世之中,有一番大作为?”
……
女人回过神,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来人。”片刻,她抬手招来侍女,“……荼在何处受罚?”
.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这乱世之中,有一番大作为?”
山间,少女披着夕阳金色的余晖,笑着朝她伸出手,眼中的郑重与明亮具有震慑——蛊惑人心的力量,看得她一时发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