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对方透露的信息太令人惊讶,又或许是出于某种无端的信任,荼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洞外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目光一转,对上少女微扬的眉毛,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又救了你一次。”
其实在再次醒来那时候她就知道,少女虽然嘴上没说,但是既然她还是那副从容的模样,那毒多半是解开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醒来之后,腹中的痛楚便再也没出现过。
连身后的伤睡了一觉之后也不再痛了。
只是那“子夜归”……
荼踌躇地看着少女,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倒是对方瞧出了她的疑虑,率先一步解释道:
“你很走运。……替我找到了偷我的药的小偷,我救你一命,也不算太亏。”
荼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你是说……熊良夫身边的侍女偷了你的药……?”
少女冷哼一声,没有应答。
“你不是久居云梦,不问世事吗?”
荼问。
“你不是关心你那个妹妹的情况吗,还不回去。”少女站起身,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哂道,“外面那芈随的人断断续续也找了你一夜了。”
荼闻言心念一动,却没有答话。
她是一定要回去看看涵容的。
只是该怎么回到芈随府上去,倒是值得思索一番。
见她陷入沉思,少女也没有多话的意思,背起身后的竹筐二话不说便走。
“等一等。”
荼见她要走,连忙将她叫住,问:“既然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也得告诉我,你究竟,姓甚名谁?”
少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深深看了她一眼,半天没有说话。
良久,才听她道:“……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果然也是母亲留下的人吗。
日出之后,荼还是直接回到了芈随府上。
实际上,想来想去,荼也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虽然也可以回到那群旧部所在的地方,看看景盂是不是回去了,何况这群人消息比她还灵通的多,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涵容的情况。
可是那群旧部难道就真的可信么?
不论如何,还是自己亲眼看了安心。
想到这里,荼就不再犹豫,站起身便往外走去。
好生休息了一整晚,又辅以那少女的良药,一路上遇到的走兽也都不在话下。
很快,荼就站在了熟悉的大门之前。
门口的小厮认出她,正要进门通报,一个微凉的身影已经一下撞进她怀里。
“荼荼!”
见到她,少年眼底的惊喜与庆幸几乎不加掩饰,真诚极了。
荼暗自庆幸幸好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然经他这样一撞,恐怕又要躺个三五天才好的了。
少年双臂紧紧抱住她,好像在抓紧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好像离群的幼鸟终于找到了归宿。
“荼荼,荼荼……太好了,你回来了……我、我、我还以为……太好了,太好了……”
荼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任凭他扑在自己怀里,好像还沾湿了她的一角衣襟。
好在对方也没有太得寸进尺,很快便自己站好,扭头擦干眼泪,盯着她看了又看,张了张口,仿佛有千言万语又全都作罢,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带着点鼻音,轻轻说:“别担心,荼荼。……涵容已经醒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她。”
听到他这么说,荼总算松了一口气,顺从地跟着芈随迈步进了门。
大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了,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他会不会是骗她的。
会不会,其实涵容根本没有醒,已经死了。
他骗她进了门,想把她这个本该死了的家伙也一并给杀了。
这个猜想当然很快就不攻自破了,因为很快芈随就把她带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涵容的声音也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母亲说的对……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荼不管她半是玩笑半是讽刺的话,坐下来便执起她的手腕,探起脉来。
半晌,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影。
他蒙着脸,只是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着白色布带,隐隐渗出一些血渍。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古怪。
见她回头,影顿了顿,道:“我的血只能让她的身体恢复先前的平衡,但她体内五毒已深……”他看向她,问,“闻章台有解药?”
不出所料。
荼在心中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和你一样……没有能根治的办法,但是有维系平衡的药。”
——只有主君知道。
影瞥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后者面色平平,仿佛他们在谈的事情和她毫无干系。
更有甚者,对上他的眼睛,脸上还浮现出几许憎恶之色。
他低哂一声,道:“那你就带着她,回闻章台去。……我帮你,只此一次。来日,无论是你……”顿了顿,视线又似有所指地看向床上的人,“还是她,有欲伤芈随性命者,我都绝不手下留情。”
荼自然别无二话,见他事了要走,站起身,郑重地朝他作揖再拜:
“无论将来如何……先生大恩,荼铭记在心。不知能否请教恩人名讳?”
周遭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更冷了,影擦着她的肩膀,如一阵风一般拂袖而去。
荼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勾起唇,缓缓道:“恩人不妨再想一想……景氏族谱之中,当有记载才是。”
那身影不易察觉地微顿,而后眨眼之间,消失不见了。
荼收起笑容,视线回到涵容的身上,想关切几句话,对上对方泠泠的目光,又说不出口了。
只能又搭上她的脉,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倒是芈随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凑了上来,踌躇着问:“……你们还是要回闻章台吗?”
荼看了他一眼,手中那纤细的手臂猛地一用力,从她手中挣脱开。
空气一时凝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