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里疾定定看着他,似乎想要从那双极具欺骗性的无害眼神中读出他话中的真伪,芈随和他对视,眼神从始至终未有一变。
雩里疾:“那么,当初我去找你,你本有机会支开他——为何不在那个时候,就向我乞求庇护呢?”
雩里疾摸着下巴想,倘若眼前的人真的是那个贪生怕死的芈随,就得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眼下虽然二人说是盟友,但实际上各自心怀鬼胎,谁也未必真的信对方几分。
这个问题倘若他答不上来,这场合作恐怕只能以……
他微微侧头和身后侍立的女子使了个眼神。
他不带侍卫,自投罗网而告终了。
杀一个芈随,还不需要动用他最精锐的力量。
那一边,芈随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似乎没有注意到主仆二人的小动作,顿了顿,娓娓道:“当初您愿意帮我,不过为的是那枚玉佩。……如今,我不过一个没名没分、要被送去秦国的质子,除了……公子您,并没有理由帮我。”
雩里疾扯起唇一笑:“你我已经结为盟友,公子生死大事,疾怎会袖手旁观。”
“我那暗卫武力高强,便是您身边这两位联起手来,恐怕也不是对手吧?”
“……”
装模作样地观察他的神色,片刻,芈随问:“公子身边,还有高手?”
雩里疾沉吟着没有回答,反问:“公子今日带来的诚意是什么,不如先讲来一听,我们再做决断?”
芈随没有推辞,反而点点头:“这事也关乎你我结盟之事,所以今日才冒昧来访。……在此之前,公子可知,这和氏之璧是如何到了我的手中的?”
“……愿闻其详。”
芈随反应似乎有些迟钝,半天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慢慢道:“当年楚人卞和献玉于王,三次不折。后来确认那果真是一块稀世罕见之璧,便奉其为楚之国宝,存于王室。后来的事情,大概无人不知——威王三十三年,赵使来求璧,愿以三城相易。朝议纷纷,威王不舍,又惧失信于诸侯。最终仍是忍痛割爱,遣使入赵。朝中无人肯担此任,争议不休之际,有一个人……主动请缨,护送和氏璧前往赵国。”
芈随适时地抬起头和雩里疾对视:“那么,何以如今,公子和我那小侄皆以为,它的下落乃是由我一手操控的呢?”
雩里疾一瞬不瞬盯着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沉声道:“昭阳偷藏了真正的和氏璧。”
是确定的口气。
芈随不置可否,继续道:“当年我也不过是认为,昭阳揽下这烫手山芋,是为报答威王知遇之恩。后来才知道,后来种种,早在他与威王计划之中——昭阳离楚前,曾秘密寻访一位玉匠。这位玉匠的祖先,正是当年为文王剖璞的工尹。三月之后,玉匠暴病而亡,而昭阳的车队中,却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暗匣。”
“后来的事情自然不必我多说。史书有载:昭阳至赵,献璧,赵王大喜,却以城池未备为由,仅付一城。昭阳愤而回国,楚赵之交遂绝。可是出使不利的昭阳,回到楚国之后,不仅未受责罚,甚而加官进爵、步步高升,至于一人之下。”
芈随看着雩里疾,笑道:“昭阳爱国之心,连我这样的人也不禁钦佩之。”
雩里疾却仍然看着他,道:“如你所说,昭阳效忠威王之下。”
“他确实没有把玉给我。但这一招瞒天过海,也不只有他会。”
芈随几乎没有停顿,答道:“我母亲不忍宝物见夺,主动将自家亲兄引荐于他。他却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他不义在前,怨不得母亲。”
雩里疾脸色微变。
“我母亲出嫁之前,曾为玉璧之家。放眼楚宫之中,懂玉之人,她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她有心要藏的,倘若是玉,”说到这里,芈随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浮现几分倨傲之色,“不可能让旁人找到。”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半晌,雩里疾先嗤笑一声,他不知为何有些恼火,连一贯风度翩翩的面具也挂不住,毫不掩饰轻蔑地看向芈随,肯定道:
“即便丽姬肯将玉璧交给你,那个天真又深谋远虑的姜氏,却不可能看上你这样的草包。”
他这样直白的话却没让芈随的表情有一点儿改变,他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什么事一般,悠悠道:
“这就是我今日来求公子庇护的理由了。也许母亲将和氏璧给我,不过出于私心,但姜氏却不可能因此就对我这样的人誓死效忠。可是也巧……”
他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唇边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温柔的轻笑,雩里疾却仿佛想到什么,脸色猛然一变,听到芈随的声音四平八稳,一字一顿:
“恰在我母亲那封信到达姜氏手里的第二日……秦国相里氏,为秦王,诞下一位帝姬。”
“……这事本该人尽皆知,普天同庆,可惜……直到今日,知道的人,也不过你我而已。”
雩里疾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芈随,口中却喊:
“甲、乙。……戊。”
在身后两名暗卫诧异的目光中,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如一道影子一般伏在雩里疾脚下,听他道:
“……跟公子随走一趟,抢回那三块儿玉佩。任务失败者……”
一道阴冷狠毒的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在场即便是那最武艺高强的暗卫,也不禁一个寒颤:
“按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