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渐渐少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在青石板上,轻轻溅起水花。
一道瘦削的身影踏出门槛,缓缓地撑起了一把伞。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装束。
墨绿色的纸伞,墨绿色的长袍,腰间浅碧的玉佩随着走动发出叮当脆响。
街道上此刻几乎没人了。
这道身影才终于迈开脚步,慢慢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熟练,但又很生疏。
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了几十上百遍,可是他还是走得很慢,头始终不安地左顾右盼,仔细地观察周遭的景致,微乱的卷发被带得不断摇晃。
本就黑暗的小巷因为这场骤雨愈发阴暗潮湿,他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步进了小巷。
穿过三条巷,他停在一间古朴雅致的私宅之前,谨慎地叩了叩门。
“笃、笃、笃。”
克制而有规律的三声之后,他就不再动了。
宅中似乎没人,门外落了一把巨大的锁,敲门声不轻不重,但是站在门外,听不到门内有人走动应门的反应。
可是他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雨越下越大了,又刮起了风,脆弱的伞被刮得猎猎作响,根本防不住雨。
吹斜的雨丝刮到他脸上、身上,将那身墨绿的装束几乎洇成黑色,玉佩也跟着不安作响。
他始终站着没有动。
直到他浑身都要被雨打湿了,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门内的男人撑着一把伞,毫无歉意地朝他笑了一声:“希望没让公子久等。”
芈随的脸比他的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微微发白,听到他的话,也什么都没说,不寒暄也不发怒,只沉默地迈过了门槛。
“今天,你没带你那位厉害的朋友来?”
雩里疾从身后关上门,观察着他的背影,问道。
芈随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径直往会客厅走。
雩里疾被他这反应惹得有些恼火,却也没有发怒,反而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而后他竟真的耐心跟着芈随一起坐到了会客厅中,甚而风度翩翩地请侍女填上热茶,才笑着开了口:
“公子真是好计谋……一计三雕,既能除掉荼那个碍事的妹妹,又能让熊良夫和那何蕴容彼此猜忌,最重要的是,不需要我们费力……就很快能得到姜氏的八十旧部了。你说是吗?”
芈随听到他的话脸色却更加惨白。
但是他并未反驳,反而点点头:“正是如此。”顿了顿,他终于还是说明来意,“从前我的暗卫总是在身边,有些话……我不好跟你说。今天他不在,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当面告诉你。”
听他承认这回事,雩里疾眼神微微变了变,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浑身湿透的少年,最终还是笑了笑:“什么事,连自己唯一的亲信也告诉不得?”
芈随冷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半天才道:“……他是姜氏的亲信。”
说这话时,眉梢眼角都尚且凝结着未曾化开的冷意,语气淡淡,对上雩里疾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点儿多余的神采,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僵持良久,雩里疾笑了一声,率先开了口:“公子此言差矣。谁不知道姜氏对您忠心耿耿,连命都能豁出去不要呢?即使——”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话锋一转,“她的亲信,自然也当同主子一样效忠于您才对。”
芈随突然笑了,脸色好像更苍白了几分:“也许正因如此,他才对我怀恨在心。”
雩里疾不说话了,只盯着他瞧。
芈随低头望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缓声说:“今天之所以背着他来,正是想要向您求得庇护。”
分明是乞求的话,却让眼前这人说得无波无澜。
可雩里疾反而因此信上了几分,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听芈随继续说道:
“您知道的,我对和氏璧,对权势,都并不在意。当年我将玉佩交给您,所求也不过只是您的一点儿举手之劳。”
说罢,他也不再说话,眼睛始终盯着慢慢升腾的热气。
两人沉默半晌,雩里疾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终于接话道:“那人当真对公子起了杀心?”
“从他第一次见我,始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