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盂带着荼往里走了走,拾了些柴火:“坐下暖暖身子罢。”
荼微微蹙起眉,无端有种古怪之感。
可见景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想来平日也是这样度过的,没有多加怀疑,只沉默地挨着他坐了下来。
暖意一下将她包裹起来,荼反倒打了个寒颤,而后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信的内容并无特别之处,字迹清隽秀雅,内容和涵容所说类似,无非芈随偷藏和氏璧,楚王得知此事,又无确凿之证,只能暗中派遣亲信阳城君倾力搜查。阳城君不负其望,竟真的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和氏璧的下落,正在云梦尽头,高悬瀑布之下——正是此地。
丽姬因此请求昔日最有胆魄的友人能够帮助自己,阻止她未来的夫婿找到这块真正的玉璧。
唯一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一封血书。
荼摸着下巴,想,熊良夫恐怕要失望了。
如果没有血迹为证,那么很容易便可以开脱出来。
这样……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就这样放任她死在那穿肠毒药之下?
想起这个,荼张了张口想问回信的事。
火炉传来温热的暖意,身上的水仿佛在渐渐被烘干,也将她的脸侧照出几分暖意。
一侧头,对上男人略带探究和审视的目光,她一时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尽管重逢至今不过一面之缘,她却仍然觉得,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的男人,知道得远比她多。
无论是对过去姜氏的事,抑或如今……她与闻章台的事。
天色已经渐近黄昏了,如今的局面却让她只能按捺下心底的焦躁。
荼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
景盂似乎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变化,见她这样,笑了一声,问:
“如何?”
荼转过头,反问:“你说‘真的有和氏璧吗’……是什么意思?”
景盂笑而不语,从她手中接过那封书信。
“嘶拉——”
伴随着火舌高昂起的声音,女子近乎尖叫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做什么?!”
——景盂接过信纸,竟然直接将它扔进了眼前燃得正旺的火堆之中!
男人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冷眼看着身边的女子脸色骤然变了,急匆匆地往上凑了一步,竟然伸手去够那已经有一半被烧成灰烬的信纸!
她速度快得吓人,简直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男人伸手去拦竟也不过只捏住了她宽广的一角衣袖。
手触碰到火焰的温度几乎只是瞬间就传来刺骨的疼痛,荼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管不了——只要能抓住那封信。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封信在灼灼的火焰中,黑色的字迹竟然缓缓地融化殆尽了,鲜红的色泽分不清是火舌还是笔迹,在残损的信纸上若隐若现。
下一刻,指尖准确地捏住那张燃烧的信纸——不顾肉身被火焰灼烧的痛楚,她将它捡了回来。
荼踩灭信上残余的火焰,捏起这张残破不堪的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仅剩一角的纸上,鲜红色笔迹画就的双鱼纹,转头看向景盂,神色沉沉:“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目睹了全程,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扯起唇角,似哭似笑地轻叹:“你这又是何苦呢……阿燕姑娘。”
眼看着眼前女子的眼神从惊疑到愤怒,景盂不再说话,似乎早有预料她此刻的怒火。
可等了半天,谁也没有开口。
半晌,荼见他不肯解释,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轻声问:
“是她的命令,是吗?”
景盂一愣,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她”是谁。
他张了张口,顿了顿又咽下嘴边的话,点点头,干巴巴道:“……是。”
对上那双仿若洞若观火的眼睛,一时之间,他竟然什么也说不出。
分明,这是一双不属于楚人的眼睛。
分明,这双眼睛和那人哪里都不像。
可他还是恍然理解了那个人临死之前,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一个命令。
……又仅仅只是,留下了那样一道命令。
那张长了许多细纹,眼睛却依然明亮如初的眼睛,景盂想,这一辈子到死了,他也不会忘记。
他是诸多旧部中,跟着她时间最久的人。
也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见了她最后一面的人。
那一日,女人一如往常般蹲在瀑布下那高长的马兰草下,闲闲地编起一只四不像的草。
他跟着暗号找到她的时候,她抬起头,弯着一双眼睛将那株草递给他:“景盂,你看,以后……就拿它,作咱们的暗号,你说好不好?”
景盂蹙着眉在她旁边坐下:“这真是条鱼?”
女人笃定地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眼下的形势谁也没有想到,他想不到,她也没想到。
一切都不像当初大家走到一起,肩并着肩想的那样简单,那样美好。
也许,眼前的女人就要死了。
拼搏半生,想要改变的,终归改变不了。
他心里也感觉很沉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了半晌,女人轻轻笑了起来。
景盂却想着当下的形势,愈想愈发感觉心惊,深而不无沉恸地对上那双笑眼。
姜氏却仿佛没有瞧见一般。
她总爱仰头看那飞湍的瀑布,她说看着那深绿之中的一线天光,好像什么都忘了。
此刻也不例外。
“我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
“……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他想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暗号的事——
——“为什么非得拿一只四不像的鱼做暗号?”
他的确问了她很多次。
但都没有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