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死后,荼从来没有哪一年,这样频繁地进入过云梦。
冰凉的水透过轻薄的衣料渗透进每一寸肌肤,头发和衣袖同样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面由于不速之客的到来荡漾起层叠波澜。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荼已经跑遍了整个云梦所有涉水之地。
哪里都找不到。
凭着对母亲的几分了解,她能骗过熊良夫,但只有荼自己知道,仅仅靠着玉佩上的图案,想找到姜氏有意藏身的旧部,又谈何容易。
她想不出这道谜题的答案。
可是她不能停下。
身后的伤口在匆忙的寻找和水的侵袭下剧烈地痛,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扑通一声,再次固执地跳入水中。
冰凉的水浸润四肢百骸,荼焦躁地拨动水面,仿佛是回应她的焦急一般,水上倏尔晃悠悠飘来一个形状奇怪的小东西。
荼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它从水里捞起来,又不由有些失望。
那是一条草编小鱼。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编了这个东西又懊恼地随手扔在了这里,此刻它泡足了水,蔫巴巴地躺在她手心。
日头逐渐升高了,此刻从头顶折射来一缕光,照得她心口微微发热,体温也连带着回暖了一些。
荼打了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
她突然平静下来,慢慢在岸边坐了下来。
袖中的玉佩沾了点水,拼凑起的双鱼水纹便多上几分剔透莹光,在光下愈发透而美丽。
抬头望天,万里无云,一派晴朗。
低头看水,如镜倒影,荼突然想起,也许题面从来就不是什么“若冬涉川”。
回忆中被刻意忽视的话再次清楚而掷地有声地在耳边响起,女人向来温柔的声音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决绝,慢慢地说——
那个从来没变过的标准答案错了。
她说,错了阿燕,说错了。
她说人生在世……
人生在世,什么?
女人弯腰的背影突兀地浮现在眼前,荼仍然记得,那一天,女人站在讲台上,自顾自地在那个小小的木板上画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了,夕阳从窗口染黄桌上的书简,她听到女人再次呼唤她们的声音:
“孩子们,你们瞧——”
她侧过身,将她刚刚画好的图案露出来,笑着问,“它像什么?”
荼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从所未见的图案,看了半天,已经有人怯怯地小声猜测:“是……两个圆环?”
女人看着她笑了笑,转头问:“还有人想要猜猜吗?”
“我知道!是蒲公英!是蒲公英对不对!”
涵容举起手,大声道。
女人宠溺地笑而不答,目光转向还怔怔看着窗外的荼。
“阿燕,你说——你猜猜,先生画的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圆形的图案,半晌,定定地说:“是鱼。是水……和鱼,对吗?”
“猜对了!”女人难得有些雀跃起来,她站在讲台中央,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空话。
她说:“这便是你们在闻章台的第一课。今后,无论课业高低好坏,你们首先当知道的是,你我生而为人……就像鱼在水中一样,我们活在青天之下,不必如履薄冰。”
若冬涉川,如鱼得水。
对了,若冬涉川——
如鱼在水。
钥匙原来就在手中。
荼捏紧手中枯萎的小鱼,猛地站起来,朝着云梦的尽头狂奔。
料峭的晨风在耳边猎猎作响,周遭的景物在眼前飞速后退,她越过林立的坟冢,越过猎场树起的层叠围栏,越过脚下树梢残留的野兽的影踪,抑或不知是人是兽褪尽血肉的枯骨。
她不能停下。
她还要救涵容的命。
也许事关涵容,姜氏的亡魂仿佛真的暗中为她提供了庇护,她越过云梦猎场最凶险的地方,竟然没有一头凶兽拦路。
一切都平静极了,眼前结冰的湖面静静地倒映出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微风拂过鬓边碎发,脚边甚至突兀地开了几丛小小的白花——荼蘼花。
一时间荼几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以为自己真的置身世外,碧水青山,安宁而温柔,没有丝毫血腥与残酷的厮杀。
荼总算读懂了那道“暗号”。
鲜有人知,掩藏在长青不衰的山水之后,云梦泽的尽头,有一片终年不冻的瀑布。
在刻意的遗忘中,她直到现在才想起这里。
恐怕连涵容也不会记得此地,她以为姜氏也该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