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无人,荼环顾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瀑布之下连天的草间。
那是一片茂盛的马兰草。
熹微的月色之下,女人微微笑起来带起眼尾的褶皱,无端几分温柔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荼深呼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高高的草丛走去。
高高的马兰草一层一层又一层,几乎连那飞湍的瀑布都被遮住大半,唯有空旷远野隐约传来的哗哗声响昭示着它的存在。
迈过潮湿的泥土,拨开层叠的衰草,水声渐近了,荼下意识抬头仰看那道瀑布。
直到脚下踩落一块落石,荼才如梦方醒般猛地停下脚步。
高而险峻的山崖之下,低头望去。
一个黑衣男人突兀地站立在视线的最中央,听到动静,他毫不意外地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眼,咧起嘴笑了。
他的脚下,也踩着那样一大片的马兰草。
细长的草叶张扬而毫不掩饰地绕着地面一圈一圈长成涟漪,俯瞰中围成一个熟悉的图案——
“若冬涉川,如鱼在水”。
就是玉佩上那道如出一辙的双鱼纹。
“属下景盂,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男人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下一刻他便站到了她的身边:“阿燕姑娘,别来无恙。”
荼终于得以正式将人打量一番。
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却似乎不以为耻,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向人们展露无遗。
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回忆翻涌,她花了很久才喊他:“景盂。……你还活着。”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从她手里接过那条枯萎的草鱼:“信物我收下了。阿燕姑娘,走吧——
“景盂携先生旧部五十一人,在此等候八年余十月,幸未辱命。”
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问:“信物不是玉佩?”
景盂没有回答,只望着手中的草编小鱼,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见到我,有这个就够了。”
荼也看向那条小鱼,又无端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可是不待她追问,景盂率先道:
“此地虽然人迹罕至,但也终非万全之地,有什么话,不如随我一同见了景昭几家其余人再说吧。”
荼没有多想,点点头,跟着景盂,迈过一望无垠的草野,最终停在一个极深的林间。
他们似乎落脚在长伴野兽的深林之中,那里即使是有人保护的贵族也不敢靠近,这么多年都未曾被发现便也不足称奇了。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洞穴之前。
洞穴埋藏在层叠的野草之间,极难发现。
景盂却熟练地拨开这些杂草,迈步走了进去。
洞穴内起初狭长而黑暗,但很快,墙壁上便亮起了暖红的壁灯。
这条路很长,一路上,有野兽的皮毛被人整齐地放置在石台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兵器,林立两侧,仿佛无声的守卫。
荼却看着那些兵器,问:“这洞穴虽然隐蔽,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把兵器堂而皇之放在无人值守的地方……不觉得危险吗?”
景盂脚步一顿,随着荼的话看向那些兵器,半晌笑了起来:“阿燕姑娘可能不知道,先生未嫁的时候,就来过这里。”
荼一愣:“这里是……”
“不错。当年,先生的闺中友人曾修一封血书,向她求援,”说起旧事,景盂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先生不顾家中反对,就这样一人一骑,孤身到了楚国来。”
荼也跟着笑了一声,随即又很快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再一次将周遭事物打量一番,敛目不语。
仔细想来,影其实并没有给她一句准话。
丽姬的血书恐怕就在这些人手中,但母亲的那封回信究竟是否存在,他们究竟是否会交给她,一切都还是未定数。
景盂也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却没有过问,只是就着那段旧事,继续娓娓道来:“那时先生家人已然代她收下聘礼,距离良期不过九月。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仍然来了,设法见了友人一面。”
“当初,芈随将和氏璧藏在这里?”
“姑娘以为……世上真有和氏璧吗?”
荼一愣,正待追问,景盂却咧嘴一笑,略带怀念地转而说:
“先生就是在此地,见到了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阳城君。”
荼抿起唇,从景盂语焉不详的讲述中,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想起来前影说的话,荼按捺下心中的焦躁,问:“丽——母亲的那位友人,托她到此,是为了什么?”
景盂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手在周身石壁某一处按了一下,兵器墙突兀地发出几声脆响,竟然从中间往两边靠拢,露出其中一个内凹的小台子,薄薄一片绢纸微微泛黄,孤零零躺在台上。
景盂将它递到荼的面前:
“姑娘读一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