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寒风呼啸耳边,汴京城寂静无声,自秦王来京,夜市便不再开,避免秦军混入杀到宫门。
依稀有嘶鸣的马声戛然而止,惊动了城门守卫。
瞬间血溅四门,从内大开,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百姓房梁上趴着两名黑衣人,她们对视一眼后便分道扬镳。
目标似乎是公主府与虞府。
天光微亮,萧景安在狂躁的心跳下惊醒,门子巧在这是拍门呼叫。
“公主传话,秦王的人已潜入京内”
萧景安披甲开门,他瘪眉问道:“何时的消息?”
门子望了望墙头,早已不见公主的人:“不过半刻。”
“通知禁军,留一批在宫门处,其余都与我守在翠山的路上。”
而长公主早已秘密入宫等在安阳殿。
临行前,萧景安望着西房,脚步踌躇,不知该不该与她道别。
月亮还未消失,萧景安正要回头离开,却见西房的灯火亮起。
“景安。”他听到漪悠的声音,下意识走了过去。
天寒露重,刘漪悠强撑着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萧景安不敢开门,他的装束杀戮重,怕伤到她。
“悠悠,我在。”
“景安,你要走了吗?”刘漪悠的情绪被挑动,她的表情在痛苦。
“我不走,我只是......去去就回。”萧景安隔着门安抚道。
“我等你。”等你回来就成亲。
刘漪悠已经说不完话了,她怕萧景安因她而分心,这一次她能察觉到和之前都不一样,隐隐的,她感觉他们再也不会相见,她宁愿萧景安回到他的家人身边。
萧景安强忍着推门的冲动,视线越来越清晰,天已经亮了。
他转身离开,他的袖口缝着一张字条,是刘漪悠当时埋在花树下的:悠悠尔心。
他拧了拧套上盔甲的手腕,大步走出景园。
宫里气氛开始紧张,即使赵语君和万卯什么都不说,未央殿每日来往这么多宫女太监,萧时雍何尝察觉不到?
赵语君用更多有趣的好吃的吸引萧时雍的注意,但他却无心玩乐,心中堵着一口气,不知何时能纾解开来。
“陛下,这几日总见你恹恹不乐,饭也吃不下了,所以我又给你做了新的小点,酸甜开胃,吃了就有力气为百姓造福了!”
赵语君竭力隐藏情绪,但眼底的不确定与小心翼翼总会触痛萧时雍。
他没胃口,不想再装下去了。
“你与我说,秦王是不是打进来了?”
赵语君压住哽咽酸痛的嗓音,疑惑地说道:“没有啊,最近一切如常,陛下怎么会这么问?”
“莫骗我。”萧时雍连泪都没精力哭出来,他的手冰冷彻骨,藏在衣袖下。
赵语君忙着解释,想让萧时雍不要因此忧虑,她抓住他的手,冷意流入赵语君的身体,她安慰道:“陛下,秦军一直被挡在京外,有萧将军和禁卫军在,他们进不来的。”
万卯也在一旁小心开口:“陛下,奴替赵尚医作证,秦军根本就打不进来。”
不知萧时雍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旁的小点放入口中。
酸的,但苦味更多,还噎得咽不下去。
*
萧景安站在战旗下,铁甲被血水浸透,重得像是镣铐。
对面阵中,父亲的银丝白发在血雾中飘散,哥哥的长枪映着残阳,泛着冷光。他攥紧缰绳,喉头滚动着苦涩,曾经是他宽容的仪仗,如今却隔着万仞刀山。
号角撕裂天际,他嘶吼着冲进战场中,声音却被沙土吞没,裹挟着铁锈味灌入嗓中喉咙。
马蹄踏碎焦土,扬起漫天尘烟。士兵中有人被砍中肩膀,血溅起半丈高,却仍踉跄着往前扑,用断刀扎向敌人的腿骨;有人被箭射中咽喉,倒地时还死死抠着泥土,指缝里渗出的血混着沙砾,凝成暗红的痂。
萧景安冲在最前,一个班刚越过壕沟,向对方投去火球。烈焰腾起时,他看见熟悉的面孔在火中扭曲,那是他儿时的玩伴,母亲侍女的小儿子。
身后的士兵一边害怕一边向前冲,敌方打过来时,萧景安听见有人哭着喊娘。
厮杀声渐弱,残存的士兵们倚着断矛喘息。没人说话,喉咙里堵着血沫与尘土。有人忽然抽搐着倒下,后脑勺插着半支箭,却无人认出他是谁。
所有人的甲胄都已残破,山间无颜色,唯有萧景安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他抹去脸上的血污,直视着骑马转身的父亲。
这场仗打了整整六日,眼见就要逼到翠山脚下,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秦王大败的消息传入宫中,长公主第一时间唤萧景安入宫,将此消息递给皇帝。
萧时雍的身体开始渐渐失去温度。
赵语君不敢再哭,她只能一遍遍地尝试将他再次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不停地说着:“萧将军已经获胜,他马上就将捷报送来了,陛下,您千万要等到。”
长公主这几日总是断断续续地睡,潜入京内的秦人已被清理,得知萧景安打了胜仗才真正舒了口气。
她这才放心来到未央宫见弟弟。
太子已再次等候多时,身边照旧站着秦媛儿。
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匆匆进宫,对他们来说,皇帝的状况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六神无主,险些忘了遗诏。
如今官位最高的是右相蒋锐,他适时开口询问陛下可曾留下遗诏。
容宝芝在公主之侧,她冷声道:“陛下尚还活着,右相不必如此迫不及待。”
太子是正统,但权力在公主。若是有皇帝的遗诏,那自然依诏而行,若是没有,那便难办。
蒋锐眯了眯眼,他对萧宜璋恭谨道:“还是快些定下为好。”
赵语君跪在榻前,最后一针下去后依然不见好转,她泄气般坐下,静静地看着皇帝变得冰冷。
随后有气无力的抬起眼皮对万卯说道:“陛下,回不来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万卯跪着上前试探,接着大惊失色,他恸哭着仰天喊道:“陛下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