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九郡原是燕北屏障,依山势而建,九郡相连,旧时是商旅往来、戍军屯驻的要塞,其中的黑陉郡南接陵关,北通草原,被称为九郡咽喉,只是这咽喉早已陷落五十余年。
婚事就在黑陉郡举办。
这里是乌梁延大兵驻扎的地方,他对大燕仍有防备,不肯让送亲队伍踏入草原,尽管送亲的也不过区区十几人。
崔付雪赶到黑陉郡时已是仪式当日,春末夏初,北地的风仍然料峭,吹得他身上的亲王袍服猎猎作响。
他故意没穿婚服,想着都是大红色,在那群北苍蛮子眼里估计也没什么差别。
崔付雪没料错,北苍骑兵在黑陉郡城门口列队迎候,虽然神色间多有蔑视,却没一人挑剔衣服的不妥。
为首之人正是乌梁延,崔付雪在战场上见过他不止一次,但那时隔着风霜刀剑,谁也没有余裕看清谁的模样,如今近看来,乌梁延的年纪确实不大,大约比他还要小些。
真是荒唐。
“乌梁延殿下?”崔付雪用中原话试探着问。
没人给他翻译,乌梁延却抬了抬眼。
崔付雪心中微动,笑道:“看来没认错。”
乌梁延马都没下,朝崔付雪伸出手,神色阴郁倨傲。
崔付雪将手中的和亲书随手一掷,明黄的卷轴正正落入乌梁延怀中,他看也没看,转头说了句北苍语,身后的骑兵齐刷刷掉转马头回城,崔付雪便跟了上去。
整座城中几乎看不见中原百姓。
五十年,三代人有余,让这座城换了衣冠,几乎忘记这里也曾有灯市和春酒,有中原孩童在巷口追逐。
北苍人将他带到城中一座宅邸前。这里原本是郡守府,后来因为成了北苍将领的临时住所,反倒受到了修缮,成为这城里为数不多还完好的中原建筑。
天色暗下来,仪式便开始了,说是和亲,既没有红烛也没有礼乐,倒是站了满院子的北苍蛮子,都是白狼部的贵族。院子中间烧了一堆火,一个萨满打扮的人正围着火堆又唱又跳。
大燕这边只有崔付雪带来的几个亲卫和礼官,被冷落在角落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萨满突然便朝崔付雪冲过来,将一杯散发着淡淡酒味的鲜红液体洒在崔付雪的衣摆上,崔付雪嫌恶地后退半步,嘴角抽了抽。
骨铃声骤起,院子里乍然喧嚣起来,崔付雪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他转头一看,乌梁延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侧,用粗砺的指节扣着他的腕子,连拖带拽地往院子中间走,带他从火上跨过。
萨满围着两人又蹦又跳,跳得崔付雪晕头转向,后面都是恍恍惚惚,直到最后被关进了郡守府的正寝。
这间房中倒还维持着旧日中原宅邸的格局,只是陈设被换得七零八落,显得不伦不类的,桌案上没有酒,香炉里也没有香,只有孤零零一只红烛烧着,在风里歪歪斜斜。
崔付雪坐在床边,双手被一根牛皮绳捆在身后。他踱步到门口,对门外的北苍守卫道:“我都跟你们王子行过大礼了,他还怕我跑了不成?”
那两人听不懂,只能冷脸站着。
“蛮子。”崔付雪叹了口气。
外头的喧嚣声一阵高过一阵,北苍人喝酒、决斗、唱歌,庆贺他们的王子得了一位大燕的亲王。
崔付雪在房中等了许久,等到外头酒宴渐渐散了,门外才传来动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人推开了。
乌梁延仍穿着那身吉服,腰间挂着把短刀,随着他的走动与狼牙挂饰轻轻相撞,他反手落下门闩,两人隔着一室昏黄的烛光相望,都在找对方的破绽。
崔付雪先笑了一声,微微仰起脸看他,眸光奕奕。
“白狼部的王子,久闻大名。”他慢悠悠地说,“劳烦问一句,你及冠了吗?”
乌梁延眼神沉了沉,似乎有些疑惑。崔付雪本以为他听不懂,正要再调笑两句,说自己可不睡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却听到他用清晰的中原话问:“你是说我年纪小?”
崔付雪一怔。
这真是意外。崔付雪诧异道:“你会说中原话?”
乌梁延没答他,几步走到榻前,崔付雪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挣了挣,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上的绳子,一扭一提,两条手臂被迫同时向上抬起,肩骨处的筋脉瞬时绷紧。
崔付雪猝不及防地抽了口气,头被迫低着,却笑着抬眼,依旧轻慢,“狼崽子。”
“学了中原话,怎么不去学学中原的礼?”
两条胳膊又猛地被乌梁延向上掰了一下,崔付雪不得不顺着力道俯身才没让自己的筋脉被拉断,下一刻,乌梁延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短刀,轻轻一挑,绳子应声而断。
他松了手,崔付雪活动了一下发红发麻的手腕,以为这位白狼王子终于开窍了,明白新婚夜不该把人捆得跟待宰的羊羔子似的,却听到乌梁延用中原话硬邦邦地说:“把衣服脱了。”
房中一静,崔付雪唇边笑意淡了些,上下打量着乌梁延,慢条斯理地开口,“北苍和书尚未呈上,大军也还没撤,要本王解衣,凭什么?”
乌梁延冷冷地盯着他,面上的阴郁没有因为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而褪去半分,崔付雪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妙。
烛火晃了一下,终于灭了。挂饰上的狼牙深深埋进雪中,外头有笑闹声传来,先是轻佻狎亵的,渐渐带上了不耐烦,有人敲了敲门板:“王子,再不出来,我们可要进去了!”
汗从乌梁延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崔付雪的后腰上,他没理会外面的叫嚷,粗喘着,力道不减。
门被乌梁延从里面打开,嬉笑声爆发。
“哈哈,王子好本事,里头那个中原人还活着没?”
“喝一口去去火?你脸上全是汗。”
“……”
…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