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声音渐渐遥远,崔付雪的意识却缓缓浮上来,好难受……
他试探着动了动,右臂的疼痛立马烧了上来,疼得他低低地“啊”了一声。
“再动,就把你这条胳膊也卸了。”乌梁延方才压着他时,从背后冷冷地威胁。
崔付雪艰难抬眼看了一圈,乌梁延不在房间里。他松了口气,随手抓了团散落的衣服塞进嘴里咬着,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将右臂拉到胸前,果断往外一旋。
咔哒一声,骨节交错,崔付雪疼得眼前一白,从床榻上滚落下去,摔进一地狼藉。
次日,乌梁延如约撤兵,下令拔营。
白狼部的骑兵动作极快,不到半日就收拾好了所有辎重,乌梁延正跟人交代着公事,昨晚他没再回来,甚至今天一整个上午也没再去看崔付雪一眼,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有年轻的贵族来问他王妃呢,他就朝房间一抬下巴,“在屋里。”
房门打开,崔付雪穿着件规整的素色窄袖骑袍,脸色比昨天刚来时差了不少,右臂还不太敢动,看也没看满院子的北苍士兵,径直朝府门走去。
送亲的人就等在府门外,他们不可能在院子里跟北苍人同乐,没有崔付雪的命令也不会离开,于是就在门口等了一夜。
三十多岁的亲卫穿着一身旧甲,看到崔付雪走出来时先是松了口气——人还能走,没被抬出来,好歹是全的。
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崔付雪走路的姿态,崔付雪步子迈得小,小心翼翼地掩饰,可没人看不出来。
亲卫喉咙一哽,迎了上去,单膝跪在崔付雪面前,“王爷。”
他是个冷硬的人,向来不会说漂亮话,若不是崔付雪赏识,他指不定要在先锋营里待一辈子。
此时就更无言以对了。
倒是身旁的礼官,朝崔付雪行了一礼,问他可还安好。
崔付雪略一点头,也没像往常那样把他扶起来,只是道:“回去吧,早点回去向陛下复命,别让他担心。”
亲卫半跪在地上,肩膀抖着,不敢抬头看崔付雪,鼻息浊重。
崔付雪没再劝,北苍的骑兵已经出城了,他翻身上马,紧随其后,渐行渐远。
乌梁延看到他跟了上来,便打了个手势,随着一声呼哨,北苍的骑兵们便不再慢悠悠地走,他们骤然提速,迅捷又整齐,像风一样掠向前方。
半天下来,崔付雪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看了看自己身下这匹矮脚灰马,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坐骑离开故土,干脆让亲卫把它带了回去,打算再去跟乌梁延要一匹马充当脚力。可那个北苍士兵却给他牵过来一匹矮脚马,北苍的马皆是精挑细选的高大马种,也不知这蛮子是从哪里专门搜罗来这么一匹矮脚小马,就为了羞辱他。
崔付雪皱眉:“北苍骑兵日行百里,你给我这个如何跟的上?”
那牵马的士兵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中原话,一脸促狭地离开了。
果不其然,这才半天,矮灰马就已经跟不上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痛,肩膀痛,身下也痛。
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掠过,吹着口哨朝他喊叫。崔付雪几乎听不懂北苍话,隐约听出“中原”、“软”、“废物”这几个词。
他冷着脸继续策马向前,身后一个北苍骑兵却故意从侧面掠过,马匹撞了他一下,崔付雪本能地收紧缰绳稳住身体,矮马却被惊得蹦了一下,不巧踩到了石头上。
石子卡进了蹄缝里,马一动就疼得闹腾,这下更是一步都不肯走了。崔付雪只能翻身下马,一边安抚,一边轻车熟路地把石子取了出来,引得北苍骑兵纷纷侧目。
有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冲他喊:“王妃!你的——腿——还能走路?昨夜叫得——好大声!”引起一片哄笑。
崔付雪对这些粗鄙的浑话充耳不闻,几个骑兵见他不搭腔,越发放肆起来。
他们故意偏转马头,驱使着高大的战马紧贴着崔付雪疾驰而过,一股裹挟着沙尘与马汗的腥风扑面而来,交错的瞬间,其中一个北苍士兵大笑着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攥住崔付雪胳膊向外一扯。
正好扯中了崔付雪的右肩。他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险些一头扎进马蹄底下。
蛮子。他在心里冷冷骂了一句,果断又迅速地退到了队伍最边缘。
崔付雪再一次踩蹬上马,可那匹矮脚灰马只是痛苦地嘶鸣一声,前蹄虚浮地刨着沙地,就是不肯往前迈出半步。
他试了几次,最后只能松开缰绳,有些脱力地扶着马鞍。
这会儿大部队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只有零星的几个斥候在远处游荡。风沙迷眼,他站在一片荒凉中,叫天天不应,干脆原地歇息,等着乌梁延回来找。
他不信乌梁延费这么大功夫把自己弄过来睡了一夜就丢了,若是如此,那他…
崔付雪把目光投向南方,连绵的城关倚靠着寒山,寒山后是陵关,再然后是钺水,是京城。
乌梁延在他身后停下,居高临下地勒住缰绳,“你为什么不走?”
崔付雪回头一笑,一副无赖语气,“走不动了啊王子殿下。白狼部的骑兵疾行如风,我这匹马蹄心受了伤,一步都走不动了。王子若不想我拖累行军速度,烦请给我换一匹马。”
乌梁延勒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打量了那匹矮脚马几眼,又转向崔付雪握着缰绳,微微颤抖的右手。
“好。”他拨转马头,片刻,一匹神骏的大马被牵到了崔付雪面前。
崔付雪暗自松了口气,翻身上马,问乌梁延:“那这匹马怎么办?”
乌梁延眯了眯眼,那匹小矮马还在慢腾腾地甩着蹄子刨土,错身的刹那,刀光一闪,马脖子连带着缰绳被齐齐斩断,鲜血飞溅,身躯似乎怔愣片刻,才轰然倒地。
崔付雪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瞳孔微缩。
“跟不上的东西,活着没用。”乌梁延收回刀,一拉缰绳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