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她端着小碗，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着，面煮得刚好，筋道爽滑，汤底浓郁鲜香。味道终于回来了，不是食材的问题，是她的问题，是她之前脑子里装着太多别的东西，味觉被别的东西占据了，现在那些东西被清出去了，味觉就回来了。

她吃完面洗了碗，上楼洗澡换睡衣，把那包云晶糖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打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椰子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点点凉意从舌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这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回放那个画面，画面还在那里，但没有在“回放”了。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被放在架子上的相框。她不害怕它了，不再逃避了，把它摆在那个架子上，承认它在那里，承认她看到了它，承认她忘不掉它，承认她要去面对它。

伊普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心跳慢慢变得平稳，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她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有一只巨大的贝壳，贝壳张开着，里面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她，后背上有一个烙印。她把珍珠粉撒在那个烙印上，烙印一点一点地变淡。

天刚蒙蒙亮，伊普洛就醒了。不是被阳光晃醒的，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后背装了弹簧。今天要去亚马逊百合，不灭珍珠粉已经在昨晚装进了小玻璃瓶里，玻璃瓶塞在背包的夹层里，外面裹了三层布，防止磕碰。

她下床穿鞋，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青色，但比前几天淡了很多。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回生二回熟。上次是误闯，这次是拜访。上次没有预约，这次也没有预约。但上次她不知道我要来，这次她知道我可能会来。”

伊普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走出房子的时候，菜园里的植物还挂着露珠。她蹲下来摸了摸帕尔马山椒的叶子，叶面挺括，翠绿翠绿的，边缘的黄已经完全褪去了。她又走到彩虹果实那片地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土面还是平的，但她隐约感觉到土面下面的某颗种子裂开了一条缝。

她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水母飞艇旁边。飞艇的伞盖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触手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爬进座舱，拍了拍伞盖的边缘，“走。亚马逊百合。”

飞艇的触手轻轻摆动了一下，从地面弹起，穿过树梢，穿过森林，穿过沙滩，朝着海面飞去。伊普洛趴在座舱边缘往下看，小岛在身后越来越小，菜园里那些发光的植物变成了一小片彩色的光斑。她转回头看着前方，海面在晨光中碎成千万片金箔，那座被高耸的山脉环绕的巨大岛屿在天际线上慢慢浮现。

亚马逊百合。

她在飞艇上就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说了。不能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降落在沙滩上被一群人用武器指着押到宫殿。这次她要主动，要掌握主动权，要让她知道她不是来求她的，是来跟她做交易的。

飞艇在岛屿外围盘旋了一圈。沙滩上那些手持武器的女人又涌了出来，跟上次一模一样，几十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汇聚，队形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这次伊普洛没有降落，飞艇悬停在她们头顶上方，离地大概十几米的高度。

“我来找你们皇帝！”伊普洛趴在座舱边缘朝下面喊，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又远又飘，“我有一笔交易！你们皇帝绝对拒绝不了的交易！”

沙滩上那些女人面面相觑。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伊普洛认得她，上次就是她下令把伊普洛带到宫殿的。

“是你。”那个老女人的目光从飞艇的伞盖扫到伊普洛的脸，从伊普洛的脸扫到她腰间的弗洛泽菜刀，“上次跑了的那个。”

“是我。”伊普洛说，“我这次不是来跑的，是来谈交易的。”

“什么交易？”

伊普洛深吸一口气，“让我见你们皇帝。我跟她当面谈。”

老女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汉库克大人不会见你的。上次让你离开已经是她的仁慈了。你如果不走——”她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们不介意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