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夏天，是与小镇翻建工程一起来的。

七月，小镇整日乒乒乓乓，空气中的暑气被搅得翻江倒海，难听的知了声没完没了。

可以窥见，这是一个难挨的苦夏。一个比去年、前年、大前年、大大前年……还要酷热的夏天！

要命。祝卿安有气无力地摇着一个素描本扇风，人往外走。可能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出汗，她有种自己要中暑的错觉。

这会上午十点半，工程队散了，等下午三点再开工。

不止人要躲夏，好像大自然的小动物们也需要躲夏。乡下夏天最热的时候，反而最安静，连空气也像麦芽糖腻在一起，不能流动，安静发酵。

“祝工，又要去山上啊？”包工头张三递过来一块西瓜。

张三身后，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在阴凉处啃西瓜，大多蹲着，七八人直接席地而坐，疲惫而微微满足的神色。

祝卿安还没应声，张三便指着那帮工人接着说：

“你们提供的伙食太良心！大伙都跟我反应不仅量大管饱，肉多，还合口味，实诚啊！”

张三常年辗转各个工地，脸膛黑黑，脸阔肉厚。却不是那种给人以敦厚老实，或是彪悍勇猛的形象，眼皮微眯，流露出市侩味。

祝卿安眼珠滑了下，眼前这人明显打着弯弯有事啊，却并不反感。她也接地气，和张三寻了块阴凉地，蹲下碰头啃西瓜：

“也没什么，政府工程嘛。都是些家常菜，主要张工头你们这支工程队是本地的，家乡口味吃得熟悉。”

张三眯眯眼笑：“我确实。而且我就是风陵渡隔壁镇子的人。”

祝卿安接话：“嚯，能在自家门口混得风生水起，张工头有几分本事嘛！”

张三：“害，哪谈得上大本事，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他语气一转：“在哪儿都是混，队里还有两个省城的呢。省城条件那么好，我们这旮旯的人都想去省城买楼房，让娃娃在重点中学读书。那两个说咱们这边每天开得工资高二十块，还管两顿饭。都不容易啊。”

感觉寒暄差不多了，祝卿安吐了口西瓜籽，点头附和：“是啊。”

果然，张三又递来根烟：“祝工，你跑山上跑这么勤，山上也快动工了吧？”

烟酒这种东西在工地和饭一样是必需品，祝卿安动作娴熟地接过，点了火：“差不多，夏天一过就动工。你也知道，热胀冷缩，夏天不适合打地基，自己房子肯定能注意就注意。”

“那，那祝工，山上找好工程队了吗？——你考虑考虑我的队，大家老乡嘛。”张三挤眉弄眼。

祝卿安点点头，张三的工程队从质量、成本来说不坏也不差，再者她人脉资源都在北方和沿海，这片儿人生地不熟，能找到一支合格不坑的工程队已经挺不错了。

祝卿安站直起身碾灭烟头，开门见山：“我那项目小，只要张工头也有诚意，我肯定选你们。”

张三活络道：“害，我们也是小庙混口饭，哪儿会嫌寒碜？”

祝卿安摆摆手散身上的烟味：“行，用人到时候细聊。”

她指了指大办公室背后那条土路：“走了，张工头。”

这个月她比上个月更忙了。工程队施工的时间，她自然要坐镇现场。中午除了回趟家吃饭的眨眼功夫，她的时间都耗在山上木屋那边。万幸山里的气温比小镇要低好几度，很是宜人，堪称避暑胜地。

祝卿安要看顾两个工地，忙。莫惊春的重心放在川彬彬年前提的短视频的事，一半时间闷在家里剪片，一半时间拿着摄像机满镇漫山地窜，有时候守一整个下午只为光线绝佳的一个转场，也忙。

按理说两人见面的频率该直线下降。

但奇怪照旧天天见。

一个真正爱着你的人，他绝不会是个很忙很忙的爱人。

祝卿安忙得团团转，但她发现，自己马不停蹄的每一天，都见缝插针地插进莫惊春的身影。明明他也很忙，但奇怪他每一天，都能有各种事主动找上祝卿安。

前段时间，气温刚刚爬升至三十度时，工地午休，祝卿安总会从彩凤小卖部顺手买一瓶冰啤。上山的沿途，瞅准风景优美的荫凉地一躺，灌完冰啤再开始正事。

她其实对啤酒不感冒，但小卖部只出售价格接地气的啤酒和散装白酒，可口的程度用堪堪用“果腹”来形容吧。

她在山野偷摸喝了一星期吧，外婆都毫无察觉，不知道怎么莫惊春竟注意到了。

两瓶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在眼前一晃悠，瓶身轻磕，莫惊春笑着出现在视线中：“要不要尝尝我这个，更好喝。”

山野空无一人，他的声音温和安静，像一片树叶被一阵风吹落那样的出现，在一碧万顷的山野世界毫不突兀。

祝卿安抬眼，看见赏心悦目的帅脸，挑眉伸手接过：“你怎么来了？”

莫惊春在旁随意坐下：“这是很好的酒，一个人喝没劲。”

祝卿安笑了声。

听见“一个人”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自从莫惊春无意撞见她情绪失控，抓住她的手腕，说出那句“来找我”后，她就很少有一个人独自闷着的时间。

他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到理由，不让人感到丝毫的介怀与尴尬，合理地出现，温和安静地陪着她。

祝卿安跟他撞了一下啤酒瓶，仰头灌了两口：“爽！”

她食指拭去唇边冰凉的酒渍，拎起瓶子，认真研究牌子：“还真挺好喝。这是我喝到的第一款对我口味的啤酒。这包装一看就不是小卖部卖的的。”

莫惊春点头：“嗯。网购的。”

祝卿安还在研究瓶身上那些细密的小字，啧了一声：“啧，保质期只有一周。走顺丰空运到白川的快递点，再取回风陵渡，最快也得两天了。果然，麻烦的酒就是好喝。”

说完，她佯装无比珍视地抿了一口，像喝小杯的白酒一样：“我可得好好品，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喽。”

莫惊春轻声笑：“不会，你想喝我这儿管够。”

祝卿安说：“那太麻烦你了吧。”

莫惊春轻轻摇头：“不会，我自己也想喝，你的……顺带的。”

“啧，爽快人。谢意在酒里，干杯！”为表敬谢，祝卿安灌了一大口，约三分之一的量。

莫惊春愣住，他垂眼看着手上透黄酒液还晃摇在原始刻度的啤酒瓶，好几秒没吭声。

祝卿安酒精下肚，情绪高涨，见他木住，以为被什么小虫子叮了，撞了一下他肩膀：“怎么了？”

莫惊春转头望进祝卿安亮晶晶的眼睛。透过宽大树叶缝隙的阳光，在她瞳孔落了一圈光晕，光晕里有他的影子——他看见那影子的灼烧与不安分。

莫惊春错开视线，拎着酒瓶的手指无端用力。两秒后，他也灌了相同的量。

莫惊春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因为他没怎么喝过酒，没测过。极少喝酒的人往往算小孩子口味，他们实在不能理解酒精为什么是美味的？在他们的味蕾中，草莓奶昔的口感，胜过酒精十倍。

莫惊春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不要皱眉，眼神要享受。

但其实他不知道，他鼻梁附近的神经组织，暗暗牵连肌肉走势，像一个向下的括号。

祝卿安闷声偷笑了好一阵。

不喜欢呐……

祝卿安坏心眼故意碰杯让他连连陪喝。

每一天荒芜人际的山野午后，酒瓶见空的时候，莫惊春拎着空瓶下山，祝卿安在他身后灿烂摆手，大声喊他明天见！

她目送莫惊春高越如竹的背影时，会幸灾乐祸猜想他是何种表情？

是无可奈何地淡淡笑着？

还是生无可恋的黑沉脸？

她还从未见过莫惊春的黑脸，那张赏心悦目的脸生起气来也会是好看的吗？

在那些酒精带来的奇异高涨时刻，祝卿安会忍不住耍无聊的喷啤酒泡沫的恶作剧。

她将啤酒瓶底压在莫惊春的瓶口上，恶劣的滑撞上几圈，歪头放肆地笑，注视他逐渐微妙的表情。

然后瓶底重重地抬高，又往下撞上瓶底，在莫惊春手指发麻的瞬间，绵密细腻的啤酒沫尽数喷溢在他手背上。

她格外喜欢看向那时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甚至让她一连几晚做了一些浮光掠影的梦。

有一日夜里停电，空调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停止运转。封闭空间的凉气运动碰撞，升温，狭小闷仄。祝卿安被热醒，一身汗。

她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凉水。

乡下的夏夜停不停电没有区别，黑沉，闷燥，单调。

祝卿安无聊地喝着水，给津北某个小姐妹发了条消息。

对方迫不及待直接弹了视频通话过来，画面里花枝招展的女人尽情嘲笑，扬声问她多久没睡男人了？

祝卿安抿了一下杯沿，仰头，杯内的水倾斜，湿润有些干燥的嘴皮。她默了会，抬眼看向屏幕一笑：“有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