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闲下来后,祝阿婆越发喜欢听磁带机。歌迷会老去,喜欢的歌星也会老去。遗憾李谷一老师很多年没出新作品,祝阿婆只能把手头的那盘磁带反复听。没多久,那盘磁带坏了,祝阿婆骂骂咧咧半日,晚上转头就迷上了叶倩文。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祝阿婆活干到哪,磁带机就被拎到哪儿。要是不干活,就提着磁带机找老姐妹串门子,要么帮老姐妹干活,要么带上两只鞋垫子绣。
一下午的时光,或日光和煦,或阴沉刮风,针脚没完没了地走,磁带一圈一圈地滚。
伴随祝卿安衣柜里的鞋垫子塞满一整个抽屉,祝阿婆慢慢适应闲下来的生活,并且开始享受生活。
小老太婆整天伴随着叶倩文的歌声登场,笑得乐呵呵。生活平静无忧愁,安心到祝卿安望着祝阿婆笑的大多数时候,会忽略她身体里的阴影——阴影般的阿尔茨海默症。
但偶尔。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
“不,山上养蜂搭的两间木简棚,我丈夫在那儿,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她的美丽与爱情,穷苦与希望,偎依与心安,也都在那里。
只有在那,祝高寿在的地方,她平凡粗糙的美丽被爱情看见;在那,夫妻俩人在一块,她深信穷苦的日子只是暂时的,他们勤恳踏实,他们的生活会越过越好;在那,她可以只做一个娇小的女人,被呵护,被珍视,生活重担的挑子,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默默无言膝盖打着弯,让重量滑去他那一边。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外婆总会茫然若失,突然发问,翻来覆去地问同样的问题。
那时外婆就像一个孩子站在风雨欲来的田野上,四下空空,望不见庇护所。可怎么办?——风雨就要来了啊!她脸上满是惶惑与不安。
“……”祝卿安往往哑口无言。
不知不觉中,小镇外的群山换了一种更明媚的颜色。
春天就要来了。
但人生很扯淡,总不让人安稳,总是会突如其来飞来转折。
四月份的一天,祝卿安和川彬彬在办公室商讨完小镇改建规划,下午她又沿办公室那条纤细的土路上山转悠。
天气全面转暖,春暖花开。
走在森林里,每一步踩下是有声音的。那是森林独有的声音,泥土松软,草径交横。枫树、椴树、冷杉……很多植物是不认识的,却感到亲切,就像看见注定会成为朋友的朋友。
有时忽然一脚踩下去,会湿掉鞋子,俯身拨开拥挤的草丛,一簇极其纤细而明亮的溪流,从高处往低处潺潺流淌。没有巨大的冲击,没有飞溅的水珠,甚至没有流水声。安静又含蓄,像一位内敛美丽的少女在梳头发。
视线里溪流的尽头,总是倒木阻路,会挂坏衣服的乱枝像蜘蛛网一样,挂满森林,寸步难进。
一切寂静又神秘。
祝卿安走在还算宽敞的小路上,打眼一望,没有什么共同特征的几处被人做了一些标记。那是长蘑菇的地方。属于夏天的时候,山野深处总是游荡着裤腰上塞了大编织袋采蘑菇的人。
祝卿安又路过一大块平坦的空地,青翠的草地里稀拉开着颜色各异的小花。山里的时令会比外界晚一些,等到“山里的春天”全面到来的时候,灿烂的山花将漫山遍野。
风陵渡山明水秀,如果能按照计划有效开发,确有成为风景名胜区的潜力。
她右拐进入一条狭小的土路,远远望见两间废弃的木屋。
但下一秒,一道藏蓝色与藏青色交错的身影从木屋走出来,慢慢爬下木头梯子。
那是外婆。
祝卿安远远地站在阴影的森林里。
祝阿婆身边没有磁带机的歌声,很安静,只有天然的森林的声音。风刮过树叶,流水流淌,昆虫鸣叫,鸟振翅飞过上空。
都是细小的颤动,一切寂静。
祝阿婆随身带来一把斧头,她去到森林中,拖来两枝胳膊粗的倒木,劈开。
祝卿安看着她忙活半天修补好一边栅栏。栅栏四围的地盘不大,一半的面积被中间一棵高瘦深绿的树占据。
那栅栏用做什么?去保护一棵树吗?
祝卿安想不出来。但她知道,既然外婆没有拎着磁带机,选择秘密来到这里,那么此刻,她是不想被打扰的。
此处,是开门钥匙那首小调里的木屋,是外婆说生活寂静的蜂场。
祝卿安悄然返身离去。
那一天晚上,远在津北的白榆拨来一个电话。电话里,白先生说今夜的津北云重风大,月亮时隐时现。
祝卿安问候了句白先生最近怎么样?此刻在干什么?
白榆回复一切如常,现在写字楼办公室里加班。
祝卿安自然是去过白榆的高级办公室。四十四层,大落地窗。窗对面也是一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玻璃大厦相对林立,之间的高架公路日日夜夜,车流不息。
立在那扇透明的大落地窗前,俯瞰夜晚的津北,野心与征服并行。
祝卿安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
风轻轻地涌进来,撩动窗帘一角。隔壁那间屋子,外婆正在安睡,很安静。乡下的谧夜,风轻月明,温温柔柔的月光如流水般洒下来,泻进窗台。廊檐的灯在睡前省电关了,院子里黑沉一片,却安心。
她关掉书桌上那盏老台灯,抬头望月亮。片刻后,眼睛适应了乡下单调的夜晚的漆黑,祝卿安发现,她能借着月光看清桌面上摊开的散乱的设计图稿。
白先生听筒里的声音低沉有磁性:“什么时候回津北?”
祝卿安转了下铅笔:“……今年年底吧。”
那边声音一愕,尾音明显压了一下,复述:“年底?”
祝卿安重新拉亮台灯:“对,我要在风陵渡翻新一座木屋。”
大多数人经历完学生时代,除了带走毕业证,还有一副眼镜。祝卿安也有轻微的近视,一百度左右。
用眼疲惫后,黄色的台灯光照在白纸面,会看到一种沉钝的透明的流光在浮动。祝卿安浪漫地把这解释为建筑之神的信仰之光。
“政府民生项目?”
“不是。”
“文化改造项目?”
“也不是。”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你要把职业上升黄金期拿去浪费?给我一个理由。”
祝卿安拉开抽屉,往眼睛里滴眼药水。舒缓片刻后睁眼时,那些跳跃的信仰之光消失了,她清晰地看见设计图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座坚固的为人类提供庇护的建筑物,都是从一根简单的线条开始的。
“这是一份我送给我外婆的礼物。”
“有的人赚到钱后是野心膨胀,想赚更多的钱。有的人赚到钱后,是开始享受阶级跃升的人生,奢侈品包裹从头到脚,全球航线飞来飞去,在纽约的夜晚高举香槟与全世界的纸醉金迷干杯。”
祝卿安将整幅A1图纸收进眼里,同样,她也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我呢,我想让我爱的人开心。外婆开心,我也就开心,这就是我人生努力的价值之一。”
……
挂断电话。
祝卿安垂眼默了会,她发现刚刚自己的话可真动听。
去掉华美的包装,自己真实是怎么想的?
她做不到舍弃津北的事业,也做不到跟外婆坦白一切,强硬带着外婆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去往人生地不熟的千里之外。
愧疚感将她反复拉扯,她选择了逃避。
等外婆再糊涂一些了,再带她走吧。那时再激烈的争吵和情绪,都会被遗忘……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她停驻在风陵渡的这一年,她会竭尽所能地去弥补,去陪伴,去谈心与心的交流。
不然以后外婆回首余生,晚年的每一年都是孤独的,是沉暗的,她竟然翻找不出最欢欣的,最最好的那一年?
真的对不起,外婆。
如果有下一辈子,我能做得更好吗?
这辈子,我竟然亏欠到说一句“我爱您”都倍感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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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算是夏天吗?
按照全球变暖的现状,应该是了。
而对深处西南大地腹心,傍身绿水青山的小镇风陵渡来说,五月是半夏,是夏日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