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回风陵渡有半年多。

大半年的乡下日子，她清心寡欲，和莫惊春那张顶顶对她胃口的帅脸天天见，加之七月的闷沉高温，让人身体更加口干舌燥。

相比于其它季节，夏日的白昼是直接的，强烈的光线让地面的一切袒露无遗，无可躲藏。

搞不清是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原因，祝卿安发觉她注视莫惊春的眼神越来越蠢蠢欲动。而莫惊春反而是“怯”的。这一“怯”，反而更让某种悸动漫升。

祝卿安给自己脑门上来了一巴掌。

不是，对方是能随便睡的男人吗？

莫大帅哥那么正直！善良！高尚！帮你，帮你们家前前后后那么多……

她虚虚地握了一下手掌。这是能下手的男人吗？——

这炎炎三伏，得喝点菊花茶，去去火。要不避他两天吧？淡淡心思。

祝卿安刚想去去火，莫惊春料兵如神般正好说是要离开小镇几天，她打量过莫大帅哥端正清朗的帅脸，他一定不是在和她以退为进吊足她胃口吧？

莫大帅哥清风明月般清白温谦地解释说，他大学同学周路决结婚，婚礼仪式在省城举行，他收到请柬，还得当伴郎，要离开风陵渡三天。

他跟小川镇长请过假，临出发前特意来找祝卿安。

通往山顶的小路无止境地向上漫延，林海一路支着浓荫；

偶尔投落下来的光斑，经过宽大树叶的过滤，那团光圈从感官上看也浮盈着绿意；空气凉丝丝。

祝卿安走在前头，莫惊春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单手插兜。她偶尔抬头，盯视一处遗漏下光斑的树叶子间的罅隙，不时啜饮一口啤酒。莫惊春声调不急不徐——

坚果寄养在雷婆那；

祝阿婆近来喜欢在小卖部搓麻将，如果祝阿婆又突然糊涂，冯彩凤会给她打电话；

如果突然碰上需要开车的事，他将车钥匙留在他家廊檐，第二块木板和第三块木板的缝隙里；

酒的话，他冰了一箱在彩凤小卖部的冷藏柜，她嘴馋想喝去取便是……

山里蝉太多，难听，还吵得像打仗一样。祝卿安放下抓耳朵的手，纳闷道：“你跟我交代什么？你走不走，具体离开多久关我什么事？至于你说的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那些我统统都会自己看着办的。”

而莫惊春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如果我不亲口跟你说一声，你未来的三天关于我的部分，你会产生不确定性。哪怕我对你的生活而言不太重要，但有可能带来的些微混乱，让你产生一点点的情绪不安感，——他不想这样。

祝卿安当时抬脚正好踩在路面一处动物的脚印里，她愣上好几秒。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好像更清晰地看清了莫惊春一些，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最细微的，那些常常被忽略的角度，换位思考，看待世界，井井有条地热爱生活。

跟大部分人一样，祝卿安十分讨厌被唠叨。但很奇怪，她心烦的同时，又有怪异的心安。就像坚固之于隧道，光明之于前路，丰盈之于行囊。

就像她听外婆说话时那样。

祝卿安抬步跨过动物脚印的浅坑，摆摆手：“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明明是相似的话，但语气不一样，带给人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莫惊春浅浅地笑起来，嗯了一声。

他温笑说：“那我走啦？”

祝卿安饮下一大口酒精。

酒精冲刷过喉道，火辣辣。她此刻需要这种很“暴”的感觉。因为刚刚过去的那个瞬间，她的心，因为面前这个男人，柔软了。

喝酒后她嗓音带点哑，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从鼻腔里应声：“嗯。”

周路决结婚，搞得场面可盛大。

这小子可是个人缘王，哪个阶段都有一帮兄弟。单就大学同学，他不止给当年二二一宿舍五人发请柬，他还请了那一整层楼！用他的话说，二楼的哪间宿舍他没打过扑克？一半以上宿舍的茅坑他还趴着吐过酒。

婚宴近百桌，来的人比哪一年的同学聚会都齐全，老同学们两手相执两眼带泪“忆当年”，场面热闹感怀。

这是莫惊春第一次观礼别人的婚礼。可能是人太多，他整个人奇异地贲张着。见过含羞草吗？手指轻轻一触，就会有草茎蜷收的应激反应。而莫惊春平时状态是收拢悄静的，观看婚礼仪式的他，则是应激反应下的。

最最高潮是，他本来站在角落，中心人堆哄抢捧花。

明明有二三十个人在抢捧花，那些人都很卖力，捧花像一颗跳跳糖，在人群头顶那条水平线上弹来弹去。

他没有一丁点想参与的想法，但那束象征好兆头的捧花，最终阴差阳错正中他怀。

大学的舍友兄弟们将他围成一个圈，勾肩搭背，高声说些浑话。

而周路决这个新郎官也跑来凑热闹，他明显知道更多的内情，关于那位多年的白月光。他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滑稽。莫惊春嫌弃地捶了下他的肩膀。

等伴郎团跟着新郎官一桌一桌去敬酒，兄弟们知道莫惊春不胜酒力，周路决就免了莫惊春这差，放他上桌吃饭。

人堆散去，靠近礼台的音箱放着罗曼蒂克的音乐，音乐声萦绕全场。

物理学中有一个共振原理，当外部驱动力的频率，与系统的固有频率相匹配时，系统振幅会显著增大。

莫惊春离音箱只有几步远，他甚至产生错觉，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震颤。

他视线看向人声最沸腾的方向。

新娘在幢幢人影中红了眼睛，一位明显是新娘子这方长辈的男性，语重心长地握着周路决的肩膀。

世界上每一种诚挚的情感都动人。

他忽然想起祝卿安给他讲过的祝阿婆和祝阿公的爱情。

他此时此刻很想很想跟她打上一通电话，告诉她，他的眼睛此刻正在注视着一份爱情。他怀着真挚的真心地祝愿那对新人能幸福。

现场许多人也怀着同样的真挚，美好地祝福着。现场的感情太热烈了，以至于他也热烈了起来。

他数着自己不正常的心跳频率拨通了电话。

祝卿安：“喂？”

莫惊春：“……”

祝卿安：“喂？没声音呢？”

莫惊春：“……”

祝卿安：“莫惊春。”

莫惊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