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夫。”孟雪荧抬头看他,一双清冷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有些逼人。“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烂肉和好骨头。你若是想日后当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废人,我现在就把这盆水泼到外头去。”
这句话掐得极准,结结实实地抠在了叶书意的死穴上。
对一个剑客来说,提不起剑,比死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叶书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再坚持,伸出一只粗粝的右手,有些费力地解开左脚上那双早就被烂泥泡烂了的布鞋。鞋袜一脱,一股子夹杂着烂泥腥味和草药苦气的恶臭,登时在小小的草棚里散了开来。
孟雪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伸出双手,扣住叶书意的左脚踝,将他那条已经肿得发亮、皮肉绷得像是一根煮熟了的香肠一样的左腿,稳稳地放进了滚烫的热水里。
“嘶——”
叶书意喉咙底下一紧,整个人猛地往后仰了仰。十三年练出来的内力在这一刻本能地想要往外冲,可瞧见孟雪荧那一双被热水熏得有些发红的细手,他硬生生把那股子内劲给憋了回去。
那水极烫,烫得他膝盖骨关节处的恶火,像是被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去了一般。
孟雪荧没有停手。她用粗布蘸着热水,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在他肿胀的关节处揉搓着。她的手法极重,每一次按下去,都能瞧见叶书意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一下。
“骨头没裂,是里面的骨膜被死水泡透了。”孟雪荧一边按着,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一路走过来,你每迈出一步,里面的骨头都在生生磨着肉。叶书意,你当真是个不要命的。”
叶书意把头靠在干草堆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江湖人的命,本就是捡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火着声里显得微不足道。“十三年前,跟我一起走江的十六个兄弟,现如今活在世上的,就剩我一个了。魏大侠救过我,他的规矩,就是我的命。只要他的令放出来,这条腿哪怕是烂在泥里,我也得走过去。”
孟雪荧没再接他的话。
棚子里重新安静了下去,只有热水被揉搓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轻响。
外头的夜风吹得急,顺着竹墙的缝隙漏进来,把泥灶里的火苗子吹得东倒西歪。孟雪荧的身子被火烤得暖洋洋的,一双手在热水里泡久了,那些连日来积攒下来的疲惫,一时间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按到最后,叶书意腿上的紫黑色到底消退了不少,露出了原本带着几分死青色的皮肉。
孟雪荧把他的腿抬出来,拿干燥的麦秸仔细地擦干,再用那块使旧了的粗布,一折一折地把他的关节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把水盆往旁边一推,自个儿整个人脱了力一般,瘫坐在了干草堆里。
“睡吧。”
孟雪荧将身子缩成一团,怀里依旧抱着自个儿那个布褡裢。她看着对面那个重新把长剑抱回怀里、把斗笠压低的青布影子,一双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草棚里,外头的风雨、京城的恩怨,大抵都成了戏台子上的折子戏。只有这火、这干草、还有这个不说话却稳如磐石的汉子,是真真切切握在手心里的活路。
她闭上眼,在满屋子的苦樟树香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隔天清晨,孟雪荧是被村子里的鸡叫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屋里的泥灶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泛着白灰的死炭。早上的冷气从竹墙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朝角落里望去。
叶书意已经不见了。
地上的干草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昨夜里用过的那个小铜碗,都被用干净的雪水洗得锃亮,搁在了泥灶台上。
孟雪荧心里一紧,顾不上穿鞋,提了柳木棍便往草棚外头冲。
刚一推开那扇颤巍巍的竹门,一缕金灿灿的晨光便迎面砸了过来。昨夜的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整片浙闽的深山在朝阳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翠绿色。
叶书意正站在院子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不少的大青衫子,虽然依旧打着补丁,却被洗得泛着一股子皂角的气味。他那条左腿此时踩在泥地上,竟然比昨日要稳健上不少。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借来的大砍刀,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帮那户人家劈着一堆老松木。
“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