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水边,老头把竹篙往泥里一插,拿眼角眵目糊糊的余光扫了扫这两个生面孔。
“过江,两个大钱。”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江南水匪特有的土音。
叶书意没说话,用那只生满老茧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光秃秃的铜子儿,“叮当”一声扔在了湿漉漉的舱板上。他没要老头伸手接,江湖上落难的贩子、逃难的客,规矩都是手不碰手,买卖两清。
老头瞧见那铜子儿,脸色缓了缓,用脚尖把钱往舱底板的缝隙里踢了踢,含糊道:“上船吧,坐稳当了。今儿江心风大,翻下去,老汉可不捞人。”
孟雪荧率先跨上了船。
小船猛地往下一沉,江水顺着低矮的船弦“哗啦”一下激起半尺高的浪头,打湿了她鞋尖上的泥。她没慌,稳稳地在舱底那块半烂的木板上蹲了下来,双手搂着膝头,将那根柳木棍横在脚边。
叶书意跟着上了船,坐在了离她三尺远的船艄。
他一坐下来,那柄长剑便横在了膝头上。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有些费力地伸直了,搭在破木板的边缘,任凭江面上的冷风挟着细碎的水星子往裤腿里灌。
小船离了岸,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江心大雾里。
四周很快便瞧不见两岸的影子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青黄色江水在船底下翻滚。江风从上游顺着水面刮过来,像是一把把没磨干净的钝刀子,顺着衣领、袖口死命地往□□里钻。
孟雪荧穿得单薄,不过片刻,身子便有些止不住地轻轻打着颤。
她没吭声,只是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一双清冷的眼睛盯着舱底板上的一条裂缝。高门大户里的娇小姐这时候大抵该哭天抹泪了,可她既然两年前从孟府那堵四方墙里走了出来,便知道这天底下的风,从来不会因为谁是千金小姐就小上半分。
坐在船脄边的叶书意动了动。
他依旧没看孟雪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雾深处。可他的右手却极其熟练地往腰间一抹,那块前夜里在废窑场洗干净、晒干了的粗布,在黑暗里带出一阵轻微的呼啸声。
“接着。”
叶书意甩过来两个字,那声音比江风还要硬。
粗布准确地落在了孟雪荧的肩膀上。布料很粗,带着一股子被雪水反复搓洗过后的干净气,以及叶书意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苦樟树香。那香气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草味,是昨夜里孟雪荧亲手糊在他膝盖上的苦参叶子的味道。
孟雪荧没有推辞,顺手将那块粗布拉了拉,结结实实地裹在了单薄的肩膀上。
布料上还残留着那个汉子身上的燥热,暖烘烘的,一下子把那些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江风给卸掉了大半。
她抬起眼,隔着两三尺宽的舱板,静静地看着叶书意。
叶书意就那么大喇喇地坐着,任凭大风把他的大青衫子吹得猎猎作响。他那条左腿因为寒气的浸泡,肌肉正极其细微地抽搐着,可他的上半身却稳得像是一尊插在水里的铁锚。这十三年来,他背过私盐,走过血镖,在这条江上打过多少个来回,连他自个儿怕是都数不清了。
他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问她冷不冷。他的好,全都藏在这一甩、一裹的粗粝动作里。
撑船的老头在后头斜着眼瞧着,嘴角吧嗒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是被叶书意按在剑鞘上的那只右手给逼了回去。能在野渡口撑大船的老家伙,眼睛都毒得很,眼前这个大青衫子的汉子,虽然腿脚有毛病,可那双握剑的手,稳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这是杀过人、见过红的底子。
小船在江心里荡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白雾里终于隐隐约约露出一抹墨绿色的山影。
浙闽的地界,到了。
上了岸,地势便跟青渚镇那边截然不同。
这里的山势更高、更陡,层层叠叠的黑色山脊像是一只只蹲在天边的大兽。顺着江岸往里走,不过两三里地,寻常的土路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隐藏在野竹林和怪石堆里的小脚道。
“走大路,还是走山里?”孟雪荧紧了紧身上的布褡裢,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