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柄长剑横在膝头上,整个人隐在了大片大片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在泥地上浇出一个个小坑。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此时肿得有些厉害,膝盖那一块把大青衫子的布料顶得鼓囊囊的,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外头黑沉沉的雨幕。
孟雪荧解下布褡裢,搁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麦秸上。
她走到叶书意身侧,蹲下身子。借着外头偶尔划过天际的一线电光,她能瞧见叶书意那张没有表情的面皮上,正隐隐渗着一层白毛汗。
那是活生生疼出来的。
“腿拿出来。”孟雪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
叶书意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事。老伤,过两日泄了火就好了。”
“我是大夫。”孟雪荧的手指搭在自个儿的药包上,眼神死死地抠着他那条左腿,“十三年前你在走私盐的时候,这腿就断过一回吧?骨头没接好,里头的骨膜早就磨烂了。这两天顶着雨走了几十里山路,里头要是灌了脓,你这辈子就当个真瘸子吧。”
叶书意抓着剑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僵硬地把左腿往外挪了挪。
孟雪荧撕开他裤腿上的那层青布。
底下的皮肉早就肿得发亮,紫黑紫黑的一大片,膝盖骨关节处甚至能瞧见几个细小的血眼子,正往外冒着亮晶晶的黄水。那是常年用内力压着伤势,如今反弹出来的恶相。
孟雪荧的心尖极轻地颤了颤。
这一路上,这个汉子连一声哼唧都没发出过。他提着剑在前面开路,用那半边肩膀挡着风雨,任凭谁瞧了,都觉得他是一块铁打的门神。可谁能想到,这门神底下的地基,早就被烂泥给泡透了。
她从褡裢里摸出小铜碗,就着外面落下来的干净雨水,把最后几株大青叶和苦参叶子死死地捣碎。
没有火,没有酒。
她只能用两根手指,把那些凉得刺骨的药泥,一点点糊在叶书意那处肿得发烫的关节上。药泥刚贴上去,叶书意的身子便猛地绷紧了,膝头上的长剑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响。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老肉一块块凸了出来,可那张脸,愣是没往后退上半寸。
孟雪荧下手极稳。高门大户里学琴的手指,此时捏着草药,一褶一褶地用干净帕子把他的膝盖裹死。
“叶书意。”孟雪荧一边系着帕子的活扣,一边看着他衣摆上的泥点子,“回了山里,找个地方,歇三个月吧。这江湖,你走得够久了。”
叶书意看着她那双沾满了药汁和血水的手指,过了很久,才把头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
“歇不下来。”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空洞,“十三年了,闭上眼,满耳朵都是马蹄声和刀剑出鞘的动静。真要让我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怕是用不了三个月,人就该锈死了。
孟雪荧没再劝。她把空了的铜碗收好,走到棚子深处的一堆干麦秸旁,抱膝坐了下来。
外头的雨下得愈发紧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这间破麦秸棚子,衬得像是个掉在阳世外的孤岛。
隔天上午,雨过天晴。
江南初春的日头,一旦出了云层,便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痒的暖意。打谷场上的泥水被太阳一晒,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孟雪荧收拾好褡裢出来的时候,叶书意已经站在了打谷场边缘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那条左腿敷了一夜的苦参,肿胀消退了不少,虽然走起路来依旧有些跛,可那股子雷打不动的精气神,到底是回到了身上。他正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拨弄着树干上刻着的几道新鲜印记。
那是三道横杠,底下还缀着一个极其隐蔽的“魏”字。
金陵那边,有动静了。
叶书意看着那印记,死水一样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金陵的魏大侠接了信,那走私盐的掌柜,大抵是把那张誊抄着日期地点的毛边纸,安稳地送到了地方。
“林庄主的好日子到头了。”叶书意把手指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孟雪荧。
孟雪荧把柳木棍拄在泥地里,打量着他那张落魄的面皮:“魏大侠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