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露出一股子淡淡的沉香气,和这荒山野岭的泥腥味格格不入。里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巧的黄铜炭炉,正顺着车窗眼儿往外冒着一丝丝白烟。
那是京城里的做派。
沈煜站在车前,回过身,对着孟雪荧和叶书意深深地揖了一躬。他这一躬作得极低,连身上的伤口大抵都扯动了,嘴角隐蔽地抽了抽。
“二位的大恩,沈某无以为报。”沈煜抬起头,眼神在大理寺洗出来的阴鸷里,多了一抹极少见的真切,“这本账册,三日之内便会送到御前。青渚镇的林庄主、县衙的知县,一个也跑不了。二位若是走江湖,这两日最好往西边走,避开金陵的官道。”
叶书意抱着剑,站在一处高出路面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车到了,就快滚。”叶书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老槐树下的记号我已经抹了,林庄主的死士今天中午就会发现这儿。大理寺的刀快不快,我不管,别折了我的剑就行。”
沈煜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孟雪荧,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巧的白玉牌子,递过来。
玉牌上雕着一朵极素净的忍冬花,底下刻着一个“沈”字。
“古姑娘,”沈煜的声音放得很低,“这是沈某的私印。日后若是遇着过不去的坎,拿着这个去各省的丰汇银号,总能换几百两银子,或者一条出城的快船。大理寺欠你一条命,这牌子,永远作数。”
孟雪荧看着那块白玉牌子。玉质极好,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脂光泽。她没伸手接。
“沈大人,药费林庄主在客栈里已经替你付过了。”孟雪荧往后退了半步,把双手抄进衣袖里,下巴在冷风里微微扬着,“医行江湖,买卖两清。大理寺的印信太重,我一个采药的女子,腰带细,挂不住。”
沈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他看着孟雪荧那双清冷、见不到半点波澜的眼睛,知道这姑娘的心思比铁还要硬。他叹了口气,把玉牌重新收回怀里,翻身上了马车。
车帘子落了下来,把那股子沉香气和京城的富贵,结结实实地隔在了里面。
车夫一扬鞭子,马蹄踩在碎霜上,发出一阵沉闷的疾响。青布马车很快便扎进了白茫茫的浓雾里,没过多久,连那点车轮碾过泥地的“辘辘”声,也彻底听不见了。
老槐树底下,又只剩下孟雪荧和叶书意两个人。
日头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落下一道惨白的光,把地上的白霜照得开始融化。融了的霜水顺着草尖往下滴,把两人的鞋帮子浸得透湿。
叶书意站在石头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腹在剑鞘上缓慢地磨了磨。
“走哪边?”孟雪荧站在石头底下,抬头问他。
叶书意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西边那条通往金陵的大道,又看了一眼东边那条没入深山老林的小泥路。
“西边。”叶书意吐出一个词。
孟雪荧眉头微蹙:“沈煜方才不是说,让咱们避开西边的金陵官道?”
叶书意从石头上跳下来,左腿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可那柄长剑却被他抱得极稳。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雾里显得有些沙哑。
“我没那么信他,安全起见。”叶书意转过身,大青衫子在冷风里掀起一个决绝的弧度,“沈煜的人今天早上能摸到林子口,知县的眼线难道是死人?西边的官道上,现在指不定有多少桩梁家的死士在等着大理寺的马车。咱们走西边的小路,跟在他们后头,反倒最干净。”
孟雪荧看着他的背影。十三年江湖荡过来的汉子,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嘴上,全在这双踩过泥、沾过血的脚板底下。
“听你的。”
孟雪荧应了一声,提着那根柳木棍,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西边的一条荒沟,不声不响地出了青渚镇的地界。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的脚程。
江南的春日,天黑得极快。下午未过完,乌云便又从南边压了过来,把天地间最后一点亮光也给吞了个干净。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那种黏糊糊的冷雨。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打谷场停了下来。
打谷场中央有一间用来堆麦秸的土坯房,四面墙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截残破的麦秸棚子斜斜地搭在烂泥里。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顺着棚子的缝隙往下漏,把地上的麦秸泡得发出一股子酸臭的霉味。
叶书意在棚子口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