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出山的那天清晨,青渚镇下了一场少见的白霜。
废窑场里的枯草上全落了一层毛茸茸的白粒子,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响,在这寂静的荒山里传出去老远。账房顶上那半截焦黑的砖拱,在寒霜的遮掩下,倒少了几分被火烧过的戾气,多了些古旧的死寂。
孟雪荧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蹲在地上,将身上那件洗得发薄的青布长衫下摆仔仔细细地扎进布腰带里。随后,她将那本随身带的草药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册子的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黑,前夜里写下的那些字迹——“昨夜有事,无恙”,在白霜的冷气里瞧着,透着一股子冷清的硬朗。
她把册子重新揣回胸口,又顺手解下腰间的布褡裢。里面的小铜碗、削好的竹管笔、还有这两日采来的野大青叶、旱莲草,都被她码放得整整齐齐。
江湖行医的人,行李总是轻便,一个布包,便能装下所有的生计与活路。
“古姑娘起得早。”
身后传来沈煜的声音。他今日没再靠着墙,而是扶着那根叶书意削给孟雪荧的柳木棍,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熬了三天三夜,他身上的玄色长衫早就成了泥猴样,可那张脸捯饬得干净了不少,昨夜里他硬是用雪水把胡茬子刮了,露出一截透着青色的下巴。
大抵是要见着自个儿手下的人了,他骨子里那股子御前侍卫的威仪,像是一层新糊的漆,又回到了那副枯瘦的骨架子上。
“沈大人起得也不晚。”
孟雪荧回头,冷眼瞧着他那条绑得扎扎实实的左腿。茜草的药力还在散着苦气,把那一块的布料都染成了青黄色。
“托姑娘的福,这条命,算是结结实实地踩在阳世间了。”沈煜笑了笑,把那根柳木棍在泥地上拄得“咚咚”响,“等回了京,若是姑娘哪天改了主意,大理寺的大门,随时为姑娘敞着。梁家虽大,可大理寺的刑具,也未必治不了他们的硬骨头。”
孟雪荧把褡裢的带子在肩膀上勒死,声音像这早上的白霜一样没有温度:“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京城的水太深,我这双草鞋,怕是踩不稳高门大户的台阶。”
沈煜听了,倒也不再劝。这两日相处下来,他太清楚这姑娘的脾性。看着像是一株开在路边的野菊,人淡如水,可那根却是扎在岩石缝里的,谁要是想把她挪个地界,非得把那块石头砸碎了不可。
正说着,守在老窑心最外口的叶书意动了。
他那身大青衫子在寒霜里被冻得有些发硬,走起路来,衣摆刮着枯草,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他左手提着那柄长剑,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发青的下巴。
“来了。”叶书意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没看沈煜,也没看孟雪荧,只是盯着废窑场西侧那条唯一通往镇外的荒沟。
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了马蹄裹着裹脚布的沉闷声响。那是走私盐或者干密活的快马才会有的动静,蹄子上钉了双层软皮,踩在霜地上,没个成气候的杂音。
三人顺着荒沟往下走。
山路上的霜被踩化了,变成了一汪汪冷进骨头缝里的泥水。
叶书意走在最前头。他今日走得格外慢,那条受过旧伤的左腿在泥水里每迈出一步,身子都要往左边沉上一沉。可他的右手却始终死死地扣在剑鞘的黄铜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自然的惨白。
孟雪荧跟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手里提着白天采药时顺手折的一根野藤子。
她看着叶书意的后背。大青衫子的后心处有一块极大的汗渍,那是前夜里他冒雨背着沈煜、又连夜下山摸底留下的。十三年的江湖风尘,把这个汉子的肩膀压得有些微微佝偻,可每当山风从两侧的灌木丛里刮过来的时候,他那宽大的脊梁,总能刚好把那些冷飕飕的风沙全挡在自个儿身上。
走到林子口的时候,浓雾骤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正停在老槐树底下。赶车的是个戴着大毡帽的汉子,身上穿着寻常的车夫衣服,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却生得比叶书意的还要厚上几分。那是一双握惯了军中制式强弩的手。
瞧见沈煜出来,那车夫身子猛地一震,作势便要从车辕上跳下来行礼。
“免了。”沈煜在后头沉声喝了一句。
车夫生生止了动作,把大毡帽往下拉了拉,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做的腰牌,在手里晃了晃,随即便把车帘子挑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