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叶书意手重新垂下去的那个动作。
轻描淡写的,像是随手拨开了一片落叶,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用。
她认识他一年多了,见过他耍剑,见过他的佩剑,却从未见过他和人真正动手。今日这一幕,和她从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看见那种凌厉的,剑光纵横的,叫人血脉张扬的东西,结果看见的是这个。
是这种叫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流水,像风,像一件你伸手想抓却抓不住的东西,等你意识到自己没抓到,它已经走远了。
墨枝在旁边,把茶盏推近了她一点,低声道:“小姐,茶凉了。“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楼下,秦珏把剑收回了鞘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看着叶书意,神色已经和方才不同了,那股跃跃欲试的劲散了,说不清是服气还是不甘,大概两者都有。
旁边他带来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半步,低声对秦珏道:“公子,我们……“
秦珏抬手,那人立刻噤声。
他又看了叶书意片刻,忽然道:“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叶书意没有接这话,只是转身,往茶楼方向走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孟雪荧在楼上看着他走过来,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重新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
脚步声已经上来了。
叶书意在她们这桌对面坐下,招了伙计,要了碗茶,伙计应了,却在转身时偷瞄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
“那个秦珏,“孟雪荧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他认识你?”
“应该是吧。”叶书意说。
“你很有名吗?”孟雪荧问。
“不知道。”
孟雪荧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楼里的热闹已经渐渐散了,方才那些凑到窗边的人重新回到桌旁,重新端起茶,重新聊起别的事,像是这一幕已经翻篇了,或者本来也只是个插曲。
孟雪荧把自己那碟点心往叶书意方向推了推。
叶书意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是绿豆糕,切成小方块,摆得整齐,他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重新端起茶。
孟雪荧自己也拿了一块,她觉得这点心没有早上那碗面好吃。
从茶楼出来,街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孟雪荧站在门口,往街口张望了一眼,那片空地上,秦珏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两个没散尽的闲人还在那边站着,低声说着什么,看神色是在复盘方才的事。
叶书意从她身旁走过,往马的方向去了。
孟雪荧跟上,走了两步,忽然从旁边的布庄门口飘来一阵布料的气息,带着浆洗过的干净味道,她往里看了一眼,布庄里挂着几匹料子,有一匹烟灰色的,颜色沉,质地看起来厚实。
三人重新上了马,沿着主街往镇子外走,出了街口,前头是一条向南的路,路两侧的树高了,树冠在上头相互交接,余晖从那里斜斜漏下来,打在路面上,像有人把金粉随手撒了一把,稀稀落落的,却叫人不由得想把脚步放轻,怕踩碎了。
孟雪荧仰着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缝,看了很久。
“这条路,两边的树是什么树?”她问。
“梧桐,”叶书意说,“开花是紫色的,现在还早,再过一个多月,就开了。”
马蹄踩在路面上,蹄声被两侧的树木漫漫吸收,回声散得快,显得周遭更静了些。
走了一段,孟雪荧忽然想起了方才秦珏说的那句话,轻声道:“那个秦珏说什么,江左秦珏?”
“嗯。”
“他是江左人?”
“应当是。”
“江左,”孟雪荧慢慢念了念这两个字,“我在书上读过,说江左多才俊,水土养人,出的文人多,没想到也出这样的剑手。”
叶书意没有接话。
孟雪荧自己想了片刻,又道:“他剑法其实不差吧?”
“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