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一点一点的,随着风的吹动轻轻移位,像碎金子撒落在地面上,捡不走,踩不碎,踩上去也只是换了个形状,还在那里。
“叶书意,“她开口。
“嗯。”
“这是什么树?”
叶书意抬眼看了看:“槐树。”
“哦,”孟雪荧“嗯”了一声,又看了片刻,“书上说槐花可以吃,是真的吗?”
“可以。”
“什么味道?”
叶书意想了想,似乎是在认真回忆:“晒干了磨成粉蒸成饼,比这个好吃。”说完往手里那块干粮上看了一眼。
孟雪荧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随即用手背捂了捂嘴,恢复了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些。
叶书意朝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重新咬了口饼。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重新上路。
这一段路,路况好了许多,是一条走过许多人的官道,两侧偶尔有驿站的旗子,在风里懒懒地摇。孟雪荧骑在马背上,开始打量路边的风景。
路边有田,是刚翻过的春田,黑褐色的土翻开着,还没播种,整整齐齐地晒着太阳,散发着一股深重的泥土气息,浓而踏实,和京城那些熏了香料的屋子里的气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田边有几个农人,戴着草帽,弯着腰,正在做什么,看不太清,只能看见草帽随着劳作的动作若隐若现的。
孟雪荧看着那几个草帽,看了好一阵。
再往前走,路边多了村子,几间土坯房,茅草屋顶,院墙低矮,院里晾着洗过的衣裳,颜色鲜亮,在阳光里飘着。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听见马蹄声,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孟雪荧的目光被那条狗吸引了片刻:“那条狗很懒。”
叶书意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晒够了就懒。”
“孟府里养过猫,”孟雪荧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遥远的叙述意味,“养了两年,后来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倒是更喜欢狗,但父亲说狗叫声太响,不适合养在内宅。”
叶书意没有接话。
孟雪荧也没有觉得不妥,只是继续看着村子,看着晾在院里的衣裳,看着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细细的,弯弯曲曲地往上飘,飘到半空里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却叫人觉得那里有人,有火,有热腾腾的锅,有人在等饭吃。
“他们在做早饭,“她说,半是问半是确认,“是吗?”
“嗯。”
“那烟是灶上的烟?”
“是。”
孟雪荧点了点头,重新往前看,神色平静,眼底却漾着一种叫人说不清楚的认真,像是在仔细看一件需要记住的事,生怕遗漏了什么。
墨枝骑在后头,将自家小姐这副神情看在眼里,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把眼眶里涌上来的那点湿意眨了眨,散开了。
到了晌午,三人在路边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是个不大的镇子,一条主街,两排铺面,卖杂货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各占一段。镇口有棵老槐树,比早上看见的那棵粗得多,树干要两三个人合抱,虬枝四展,遮出一大片阴影,树下摆了两张矮桌,几条长凳,坐着几个歇脚的行路人,面前摆着碗,吃的似乎是面。
叶书意把马拴在槐树边,对孟雪荧道:“在这里吃。”
孟雪荧跟着走过去,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下。
卖面的是个妇人,四十多岁,身形结实,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围裙上沾着面粉,见了他们,走过来问:“吃什么?”
叶书意道:“三碗面,有什么放什么。”
妇人“诶”了一声,转身进去了,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孟雪荧坐在长凳上,两手放在桌沿,环顾了一圈这个简陋的小摊。
桌面是旧木头的,上面留着水渍的圆圈,是不知多少个碗叠放的痕迹。长凳微微有点晃,坐上去能感觉到四条腿里有一条不太平稳。旁边桌上的两个行路人吃面吃得起劲,发出吸溜的声响,完全不管旁边是否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