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她忽而又开口:“我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叶书意没有接这话,只是沉默地驾着马,夜风将他衣袍的边角吹起来,又放下。
孟雪荧看着那两颗星子,看了很久,才轻轻收回目光,低下头,望着马背,望着前方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嘴角微微动了动。
马蹄声一声一声地落着,均匀而沉稳,将身后的京城一步一步地甩远,甩得越来越远,直到回头也看不见了,只剩满天的星子,和前路上不知通往何处的风。
孟雪荧没有回头。
她只是坐在马背上,任凭夜风将发丝吹乱,任凭前路深邃而辽阔,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轻轻地,落了地。
出了京城地界,路便宽了。
不是城中那种规规矩矩的青石官道,而是两侧长了野草的土路,草茎被夜露压着,弯腰伏在路边,天一亮便会重新挺起来。马蹄踩过去,带出一点草叶的清气,混在泥土味里,散得很快,却又一阵一阵地涌来。
孟雪荧坐在叶书意身后,已经习惯了马背的起伏。
起初那一段路,她始终是绷着的,脊背挺直,手也不知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搭在自己膝上,像在花厅里坐着一样,端正而疏离。直到马蹄从青石换成土路,颠簸的幅度忽然大了些,她没防备,微微向前一倾,手指反射性地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袖,抓了片刻,才慢慢松开,重新放回膝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色渐渐亮起来,是那种很淡的亮,像有人在天边拿了一块灰布慢慢往后扯,将黑暗一寸一寸地揭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底子。最先看见的是地平线,是原野,是远处几棵矮树的轮廓,而后是路边的野草,是草尖上凝着的露珠,是更远处隐隐绰绰的山形,层叠着,像有人用淡墨随手抹了几笔,晕开了,又收住了。
孟雪荧看着这些,没有说话。
她以前读过许多描写天亮的文字,什么“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什么“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都是好句子,她看了觉得好,便记下来,放在心里揣摩,却始终不知道那些字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原来天亮不是忽然的,是慢慢的,慢慢的,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梦里爬出来,先睁开一条缝,看了看,觉得可以,才把眼睛全开了。
原来那些颜色叠在一起,灰的、青的、一点浅金,不是鲜艳的,却叫人挪不开眼。
“叶书意,“她开口,声音带着点睡意未散的哑,“天亮了。“
“嗯。“
孟雪荧望着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看了很久,直到日头终于从地平线上探出一点边来,橙红的,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慢慢地往上推,光线跟着漫出来,将整片原野都染了颜色——草是绿的,路是黄褐的,远处的山忽然有了层次,深深浅浅地叠着,叫人看了想走过去,掀开那最深的一层,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墨枝骑着另一匹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本是习武出身,骑术比孟雪荧好得多,驾马驾得稳,此刻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块昨夜带出来的糕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神情专注,像是什么江湖风云都与她无关。
孟雪荧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叶书意将马速放缓,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歇一歇。“他说,翻身下马,回手扶了孟雪荧一把。
孟雪荧下了马,脚踩到地上,腿有点麻,站了片刻才稳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
叶书意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墨枝跳下马,把马拴到树上,解开包袱,拿出水囊和干粮:“小姐,先吃点东西。”
孟雪荧站起身,接过来,在树根旁边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也不嫌地面粗糙,端端正正地坐着,掰开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是出发前墨枝备的,是寻常的芝麻饼,硬,带点咸味。
叶书意靠着树干站着,从怀里取出一块相似的饼,看也不看,咬了一口。
孟雪荧咬了第二口,抬头看他:“你平日里都吃这个?”
“有时候。”
“还有时候呢?”
叶书意想了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孟雪荧顿了一下,没有再追问,重新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咬了一口,认真地嚼着,像是在品什么重要的东西。
墨枝坐在她旁边,已经喝完了大半囊水,整个人神清气爽,扭头对孟雪荧道:“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躺一会儿?”
“不用,”孟雪荧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确实没什么事。
倒是有点奇怪,她本以为自己会累——一夜没怎么睡,骑了大半夜的马,到天亮才停。可坐在这棵树下,呼吸着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反倒觉得头脑比在孟府里清醒许多,像是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悄悄松开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