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孟相说一两句,她便答一两句,气氛不冷不热,倒也平和。
直到饭快用完,孟相才放下筷子,看了她片刻,开口道:“徐家那边,前日托人递了话来。”
孟雪荧放下筷子,抬起头。
“徐云晏那孩子,”孟相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说想亲自上门来拜访,只是来坐坐。”
孟雪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孟相叹了口气:“我答应了,让他后日来。荧儿,你见一见,旁的不说,见一见总无妨。”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商量,眼底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期盼,藏得很深,却还是叫孟雪荧看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孟相明显松了口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说别的。
孟雪荧坐在那里,手指悄悄收拢,搭在膝上。
见一见。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叶书意,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来了。
后日的天气不大好,春云压得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落。
院中的海棠还开着,风一过,花瓣落了几片,打湿了青石板,黏在缝隙里,带着一点清甜的水气。
青萝一早便来替孟雪荧梳妆,比平日细心了许多,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还特意取了一对嵌绿松石的耳坠,凑到孟雪荧眼前比了比,问:“小姐,这对如何?”
孟雪荧只扫了一眼,淡淡道:“素一些吧。”
青萝便换了一对素银耳坠,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嘴里忍不住嘀咕:“明明戴什么都好看,偏偏不爱打扮。”
孟雪荧没有接这话,只在镜中平静地看了自己一眼,便起身了。
徐云晏来得不早不晚,辰时末,正是一日里最清醒的时候。
他被引入花厅,孟相已在正位等候,两人寒暄了几句,不多时,孟雪荧随着丫鬟跨进了门槛。
徐云晏起身,拱手行礼,动作不慌不慢,礼数周全,眼神随着她进门,却也只是平平扫了一眼,随即落回茶盏上,没有失礼之处。
孟雪荧福了福身,在侧首落座,端起茶盏,指尖托着杯底。
孟相同徐云晏谈着朝中的事,徐云晏回答得妥帖,偶尔几句谦词,又不显出刻意,说到关节处,神情略一认真。孟雪荧坐在一旁,并不插话,只是低着眼,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孟相借口还有文书要看,先行离席,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荧儿,陪客人再坐一坐。”
花厅里便只剩了他们二人,加上立于角落的几个丫鬟。
孟雪荧放下茶盏,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徐云晏。
他生得称得上好看,眉目周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却又因着眼神里一点温柔的散漫,而不显凌厉。此刻对着她,嘴角带着浅浅一点笑。
“孟二小姐,”他先开口,声音不急,“方才与孟相谈了许多,倒是冷落了你。”
“公子客气,”孟雪荧语气平缓,“我不过陪坐,谈不上冷落。”
徐云晏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继续这个话头,只是转了话题:“听说小姐素日爱看书,不知偏好哪类?”
“无甚偏好,”孟雪荧说,“闲书杂记,随手翻翻罢了。”
徐云晏点了点头:“我倒是有一册游记,是前几年一位故友从南方带回来的,记了不少山水风物,若小姐有兴趣,改日可以送来。”
孟雪荧轻轻颔首:“多谢公子好意。”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段沉默。
花厅里安静,只有廊外风声轻轻送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像是终于要下雨了。
徐云晏捧着茶盏,像是随口道:“上元夜,我在茶楼上见过小姐。”
孟雪荧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哦?”
“朱雀桥上,”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小姐站在桥栏边,身后花灯如昼,人群喧嚣,却像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他顿了顿,“后来在桥下,也见着了。”
孟雪荧就这样被他看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公子想说什么?”
徐云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姐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孟雪荧没有答话。
他也不追问,只是放下茶盏,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转而问起别的事来——府中的花木,入春以来的天气,诸如此类,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