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的呢,他哭了吗?”听的人急切地问。
“他啊——”讲故事的人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没哭,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唉,说不清楚,反正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又狠又疼的,看得人心里发酸。”
四周听故事的人齐齐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可怜见的。”
“那男的也是,既然舍不得,何苦走?”
“江湖人嘛,身不由己。”
“也不知那剑客究竟哪里好,”有人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不解,“生得好看是真的,可那副冷心肠——”
“你不懂,”旁边的人接道,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放不下。”
“可她堂堂宰相府的千金,犯得着么?”
“谁知道呢,这女人深情起来,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过了几天,传言更加离谱了。
孟府里,郑秀儿坐在内室,听完丫鬟的回禀,手中的茶盏停了很久,才缓缓放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神色看不出喜怒,像是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轻描淡写地开口:“知道了。请老爷今日早些回来吧。“
丫鬟垂首退下。
屋中重又安静下来,只剩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散。
月已升至中天,孟府的灯火比往日亮了几分。
书房的门从里头开着,灯火明亮。
孟相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茶,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坐。
孟雪荧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手叠在膝上,神色如常,像是来请安一般自然。
父女二人沉默了片刻。
孟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倦:“今日的事,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
孟相放下茶盏,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荧儿,你告诉父亲,那个人是谁。”
“叶书意。”她说。
“什么人?”
“剑客。”
“家在何处。”
“不知。”
“师从何人。”
“不知。”
“他以何为生。“
孟雪荧顿了顿:“行走江湖。”
书房里静了一瞬。孟相没有动怒,只是坐在那里,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听见了还是觉得沉。
“荧儿,”他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湖人,居无定所,生死难料。”孟相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他今日在,明日便不知在何处。这样的人,你嫁过去,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孟雪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片刻。
“父亲,”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我喜欢他。”
“喜欢。”孟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荧儿,喜欢一个人,和与一个人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是这样想?我为你择的那些夫婿,哪一个不是家风清正?哪一个不能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
孟雪荧没有答,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轻轻收拢,搭在膝上。
孟相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他记得她小时候,也是这副样子,问她什么,她不想答的,就这样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不动声色,却又沉得搬不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更轻:“那他呢,他怎么想的。”
孟雪荧抬起眼:“他......还未答应女儿。”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连孟相也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夜风轻拂,廊下的灯笼随风晃了两晃,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摆。
孟相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收拾得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那你还要嫁给他?”
“嗯。“孟雪荧说,语气极轻。
孟相望着她,望了很久。
这是他的女儿,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年年病着,却一年年撑下来,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什么都是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又像是什么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轻易不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