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的身子确实渐渐好转起来。咳的次数少了,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了,脸色也慢慢添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大夫来把脉,捻须点头,说是好了些许。
于是,提亲的消息便又来了。
不止一家,一次来了两家,都说先商议着,一个月后会来提亲。
消息是同一日传来的。
一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大人的嫡长子,另一家是兵部尚书徐家的二公子。
青萝禀报的时候,说得小心翼翼,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通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孟雪荧靠在窗边,正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翻页的手没有停。
青萝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旁的反应,忍不住抬起眼:“小姐,您……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这回来的可是两家……”青萝压低声音,“上回顾家的事,到底是传出去了些风声。外头都说二小姐身子弱,可这两家递话来,仍旧说要上门提亲,可见是……是打定了主意的。”
孟雪荧这才缓缓合上书,垂眸想了片刻。
“赵家与徐家,你可打听到什么了?”
青萝摇了摇头:“奴婢只知道这些,旁的……旁的不清楚。”
孟雪荧轻轻敲了敲书脊,没有再说话。
到了傍晚,墨枝回来了。
她进门时脚步一如既往地稳,将房门合好,先不动声色地看了青萝一眼。
孟雪荧便对青萝道:“你去厨房替我取些热水来。”
青萝应声退下。
墨枝走上前,在窗边的圆凳上坐下,将打听到的消息一条条说来:
“赵家的嫡长子赵长煦,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此人在国子监读书,性情温吞,无甚功名,父亲替他谋了个闲差,在翰林院当个修撰,每日里抄抄写写。家中还有两个庶弟,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兄弟之间不算和睦。赵大人有两房妾室,赵夫人与他夫妻情分寻常。”
孟雪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徐家的二公子徐云晏,今年二十一。”墨枝略顿了顿,“此人倒是比赵长煦复杂些。他生母是徐尚书的宠妾,在徐府中颇得脸面,可徐夫人也是个厉害人物,两边多年来明争暗斗,府中关系纠缠得很乱。那徐云晏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行事颇为圆滑,外头的名声倒是不错——为人大方,广结朋友,常在京城各处的宴席上走动,很是长袖善舞。”
孟雪荧轻声问:“他与人交好,是真心还是手段?”
“看不大出来,”墨枝说,“只是有一件事——他身边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姓沈,是前任礼部侍郎的独子,去年因家中获罪,沈家被抄,家道中落,一夜之间人走茶凉。旁的人都躲着沈家,这位徐公子却仍旧时常登门,去岁还悄悄塞了些银钱给沈家,让他们撑过了最艰难的那几个月。”
屋中安静了一瞬。
孟雪荧轻轻拨了拨手边的茶盏,没有言语。
墨枝观察着她的神色,接着道:“这两家来提亲,目的各有不同。赵大人在翰林院蹉跎多年,虽官居要职,却始终难以更进一步,他瞧中的是老爷在朝中的人脉,想借这门亲事稳固自己的位置。至于徐家……徐尚书行事老辣,他让徐云晏来相府提亲,未必只为联姻,其中还有旁的盘算,只是眼下还查不清楚。”
孟雪荧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又停下。
良久,她才开口:“赵长煦那边,你去查一查他在国子监的同窗里,有没有与他有过节的人。”
墨枝应了。
“徐云晏……”孟雪荧微微眯了眯眼,“先盯着,暂时不动。”
又过了五六日,赵家那边果然先起了动静。
礼部侍郎借着一次朝会散后的当口,在同僚面前轻描淡写地提及了一桩陈年旧事,说的是国子监里某位大人的公子,年少时如何以投机取巧之道博得声名,此刻虽已有人遮掩,可字里行间的影射之意,明眼人一听便知说的是谁。
赵大人当日回府,据说摔了许多家中的物件,整个街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过两日,赵家的人便托人递了话来,言辞客气,说家中近日事务繁忙,提亲一事,暂且从长计议。
话说得好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青萝得了消息,欲言又止地站在孟雪荧面前,犹豫半天,才讷讷道:“赵家……退了?“
孟雪荧正在窗边习字,笔尖在纸上走了个转折,头也没抬:“嗯。“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到一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