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受重伤,内力耗损大半,此刻早已支撑不住,若眼前这少女真要加害于他,根本无需多言,只需一声呼救,他便会沦为阶下囚。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收起周身的杀气,抵在孟雪荧脖颈间的刀刃缓缓移开,寒意渐渐褪去。只是他刚一放下警惕,周身的力气便瞬间耗尽,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恰好靠在了孟雪荧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人却已双目紧闭,彻底晕了过去。
孟雪荧被他压得微微一晃,连忙稳住身形,伸手轻轻扶住他沉重的身躯。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屋内。
进屋后,她将叶书意轻轻放在软榻上,连忙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灯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口,低声唤来了墨枝,让她去请了一位隐于市井的老大夫——那是母亲生前的好友,医术高明,且嘴严心善,绝不会泄露半句消息。
老大夫连夜赶来,仔细为叶书意诊脉、处理伤口,临走前又留下了对症的汤药与金疮药,反复叮嘱孟雪荧,需按时换药、喂药。
几日之后,剑客的伤势渐渐好转,高热退去,也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他说他叫叶书意,是一名剑客。
他说他不日就要走,但走之前一定要报恩。
孟雪荧有什么想要的呢?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带我走吧。
剑客拒绝了。
她说,那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剑客停顿了一会儿,说,他之后每两个月会来一次,她若有什么想要的,提前想好,他都会尽力办到。
第一次,她说想吃西街尽头小铺上卖的石子馍和南街的糖糕。
小时候母亲常带她去吃这两样东西。但自母亲离开后,她的身子骨也慢慢弱了下来,宫里来的太医再三嘱咐,说她这样的身子不可吃街头巷尾的小吃,于身体是无益的。父亲便严令禁止下人给她去买。
可叶书意不知道,给她买来了。
第二次,她让叶书意带她去逛庙会。
在墨枝的掩护下,叶书意带着她出了府。
热闹的人间烟火,是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过的了。紫玉簪子便是她在庙会上买的,这支簪子,几乎用光了叶书意身上带的所有银钱。
最后,没逛多久,孟雪荧便在拥挤的人群和喧闹的人声中晕倒了。叶书意赶忙将人送回去,等到第二天她醒了才离开。
离开前,他说,还请她顾惜自己的身子,不要提这样危险的要求了。
那她还有什么想要的呢?她不知道。
第三次,她只好让叶书意在院子里给她耍剑看。
手腕轻扬,佩剑出鞘,一道银弧划破夜色,凌厉的剑气裹挟着晚风扑面而来,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院中的花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抬剑、挥剑、收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真好看啊。
真自由。
孟雪荧那时在一旁羡慕地看着他,心中这样想。
还有一个月,叶书意又要来了。
可她这次该要些什么呢?
她尚未想出个头绪,耳边忽而传来几声轻叩,笃笃有声。
孟雪荧骤然一睁眼,原来是梦。
窗纸已透出白光,晨鸟叫了不知多久。原是天亮了。
来人是郑秀儿。
她进门时神色如常,在床边坐下,将一件事不紧不慢地说了——孟相这几日又费心替她延请了几位名医,择了吉日,这些时日会轮番登门为她诊治,几人联合会诊,务求细细查清底细,对症调养。
末了,郑秀儿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声音不重,却说得清楚:“这些时日好生静养,莫再像上回顾府来提亲那般。“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不多时,几位大夫先后被引入内室,各自落座。他们依次上前,为孟雪荧悬腕把脉,时而低声交换几句,时而微微蹙眉,又复展开,或点头,或沉吟,偶尔执笔在纸上写下几字,再互相传看。如此这般,耗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各自退至一侧,压低声音商议。
药是当日便熬的,煎好后由丫鬟用托盘端了进来,深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热气袅袅,草木的苦味随之散开。
郑秀儿每日带着大夫和药来,坐在一侧,只安静等着孟雪荧将药喝下,确认药喝完了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