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楚清出狱了。
那是在2011年8月的一天,案发后一年零6个月。
那天阳光刺目,万里无风,天空碧蓝如洗。
吴楚清伫立在深灰色的铁门外,身上还穿着入狱时的白色毛衣,手肘上搭着一件蓝色羽绒服。
不知过了多久,等额间冒出的汗珠顺着下颌,像雨滴一样砸在地上的时候,她才迈步离开。
倒了三趟公交车回到了市里,买了一身夏装换上后,吴楚清就径直走进了一家烤肉店。
她点了五罐冰可乐和很多很多肉,边吃边歇地在店里呆了一下午。
付钱的时候,她从包里翻出了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有她这一年半以来的所有“收入”。
她微微愣了愣神。
吴春兰今天不会来接她,她早就知道。
甚至整个服刑期间,吴春兰一次也没来看过她,不过每月会按照监狱的最高额度给她汇生活费。她只花了一些钱用于买书,算上劳动报酬,出狱的时候她手里有9350块。
吴楚清抿了抿嘴唇,从信封里抽了2张纸币付了餐费,接着就走出了餐厅。
街上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地,除了她。
反正,不能呆在桐城。她想。
吴楚清提脚走向火车站,等站在售票窗口的时候,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售票员扔了一句:“买到哪儿的票?”
吴楚清不知道回答什么。
售票员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到哪的?不买的话就下一位了。”
“时间最近的,到别的省份的火车。”
“什么?”售票员抬头看向吴楚清。
“随便哪一个省份,卧铺,能过夜,还有余票的。”
“那就上海这班,40分钟后到站。”
“行。”吴楚清支付了费用,拿起火车票转身离开了。
只要不是北京就好。
她没能拿到毕业证,那里有很多她的同学,她暂时无法面对她们,也不想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事。
火车启动时暮色已经降临。
站台的灯光掠过窗外,不久之后,连点点灯光也看不见了,外面一片漆黑。
吴楚清没有躺在卧铺的床上,而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肘撑在桌沿,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
同隔间的一个小胖子从他爸妈的怀里挣脱出来,“蹬蹬蹬”地跑向她,疑惑地问:“阿姨,你在看什么?”
吴楚清没有回答。
小胖子踮着脚,下巴搁在桌沿上,也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实在受不了了,又开口道:“姐姐,你在看什么?”
“看风。”
“看风?”小胖子面露不解。
吴楚清没再理他。小胖子瞪大双眼瞧了一会窗外,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自己爸妈那边。
“那个阿姨说她在看风,风能看见吗?”小胖子的声音侧面传来。
“她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一个中年男声。
“你小声点。”一个低低的女声。
火车就这么大一点空间,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吴楚清的耳朵里,但是她并没有在意。
吴楚清没敷衍那个小胖子,她真地在“看风”。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她觉得最动人的一句话就是“放风时间到了”。
或者“今天风大”。那意味着她能感受到越过高墙电网的新鲜空气。
风让空气变得具象,风也很自由,谁也困不住它。它变成了吴楚清最喜欢的东西。
夜间的时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彻车厢,吴楚清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站起身向上抬起了窗户,风从窗户开口猛烈地灌了进来,撞了她满怀。她静静地感受了一会,才坐回座位。
这种味道,她可以感受一夜。
也就是在此刻,她好像终于明白自己现在的人生目标了。那个在狱中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在此刻的夜风中迎来了它的答案。
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达上海站。
吴楚清走出车站就看见一家通信营业厅,她办了一张新的本地电话卡。出店门的时候,把旧卡扔进了垃圾桶。
过去生活里的人也连同这张旧卡一起,被她丢弃了。
或者说,她更早的时候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应该是在她收到舅妈和小言信件的那一天。
整个服刑期间,吴楚清拒绝见任何人,但是仍然会阅读她们寄送的信件。
那天有两封信,除去对她关心的话语之外,信的结尾都有两句话。
舅舅舅妈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吴春兰和邵志刚结婚了。
小言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她7月份就出发去美国了,要在美国呆大半年时间。
看完那两封信,吴楚清抬头看了眼不见天日的牢房,把信纸团成了一团。
一阵风起,不远处的红色易拉罐划过地面,滚到了吴楚清的脚边。
吴楚清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那个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