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迪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皮颤抖,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
吴楚清一只手死死地撑在床上,另一只手紧攥着刀柄,心脏仿佛就在耳朵里猛跳。
她仍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李迪急促的呼吸几乎直接扑在了她的脸上。
没过多长时间,李迪的气息变得微弱,身体也逐渐瘫软。
空气中铁锈味却越来越浓烈了。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逐渐晕染了一片,吴楚清被那一片红色刺痛,她猛地松开刀柄,跌坐在地上。
她怔怔地望向床上的那个人。
刀刃正插在那个人的血肉里。
但不是在心脏的位置,而是腹部。
就在她刺入刀刃的那一刻,胃里涌上一阵巨大的恶心,握着刀柄的手腕从心脏的位置移向了腹部。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嗤笑。
她猛然侧头,看见镜子里的她正在慢慢地爬起。
“你又出现了。”吴楚清喃喃道。
“我就是你啊,我一直在。”她的灵魂悠悠开口。
“为什么笑我?”
“我笑你愚蠢。”
“我怎么可能愚蠢?”
“你所做一切的目的都是逃脱掉注定的人生,对吗?”
“是啊,”吴楚清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说,“我快做到了,接下来只要我杀掉自己就好。就像之前的逻辑,在他杀掉我之前我先杀掉他,接着我再杀掉自己,这样就算我掌控了自己的死亡,也就是说,我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你心里早就觉得逻辑不对了吧?”
“什么意思?”
“他让你产生了杀掉自己的欲望,他对你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你杀掉自己。”
“是啊。”
“你认为在你杀掉自己之前先杀掉他,那么他就算是一个死人,死人就不能再杀掉你了。”
“是。”吴楚清点点头。
“可事实上是,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你杀掉了自己,你就满足了他的目的。”她的灵魂猛然靠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这么看来,你仍然无法逃脱啊。”
“啊,还有一点,”她的鬼魂继续道,“精确一点讲,他的目的是毁了你,如果他死了,你要么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要么满足他的目的杀掉自己,无论怎么样你都达到他的目的了。”
吴楚清惊愕地看向她的灵魂。
“干什么这么吃惊?“她的灵魂弯起嘴角,”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然为什么没有把刀刃刺入他的心脏,而是刺向他的腹部呢?”
吴楚清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血肉里。
“所以,他不能死,”她的灵魂几乎缩成了一小团,“为了你自己。”
吴楚清沉默良久,起身拿起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赶到,急切的警笛声轰鸣了一路。
她看着亮起的手术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真正的失控”。
医院走道刺鼻的消毒水味让她大脑越发的晕眩起来,她洗干血迹,补交了费用。接着走出医院大楼,仰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现在的她,大脑一片空白。
夜色降临,寒风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吴楚清才起身走向医院边上的24小时快餐厅。
走在路上的时候,鼻尖萦绕的铁锈味越来越浓烈。
吴楚清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红肿却干净——刚才在医院已经洗了很多遍手。
她在原地怔然片刻,茫然地望向四周。除了快餐店开门,其它的小店都是关门状态。
但却并不萧瑟,店面和行道树都挂满了火红的灯笼,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一个人脸上都涤荡着笑意。
一个穿得鼓鼓囊囊的小孩蹦蹦跳跳朝吴楚清跑来,下一秒就栽倒在了她的面前。
吴楚清下意识地想弯腰扶起他,却在快要触碰他的时候猛然缩回了手。
小孩自己爬了起来,仰起脸呲着牙说:“谢谢姐姐,姐姐新年快乐!”
吴楚清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跑开了,身后隐约传来小孩父母的嗔怪声“走路不要蹦蹦跳跳呀,下次干脆把你穿成一个球……”
吴楚清一口气冲到了快餐店,点了一份套餐,却没有吃。
她把餐盘挪向一边,静静地看向窗外,远处医院的窗户泛着白光。
天空突然炸起绚烂的烟花,她像是被火星子灼烧了一般,猛然转回了头。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吴楚清没有去查看手术结果,而是挂了一个计划生育科的号。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喃喃道:“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充满爱意地诞生,所以你现在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
做完一系列检查,轮到她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下午2点半了。
进手术室前吴楚清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小言。从昨天手术室的灯光亮起之后,她的脑海就一片浑浊。现在她打电话给小言,几乎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
她不知道自己想对小言说什么,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思考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派出所,她要自首,等她做完手术就去就近的派出所投案。
两个电话结束后,她就走进了手术室。
人流手术很快,但是又很漫长。
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只有虚晃的白色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