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已经过去,已经发生的也已经发生。
她现在要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但事实上,当她真正开始为此努力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目标简直扯淡。
现实问题横亘眼前,别说“自由地活下去”了,连“活下去”都困难。
到上海的当晚,原本她以为可以找到北京那样的地下室招待所,条件很差但是价格低廉。结果发现上海没有地下室招待所,想来可能是因为南方潮气重。总之当晚她只能咬牙住在了一个廉价旅馆里,即使廉价,也比她想象中的昂贵。
第二天她就坐地铁去外环外找房子。她手里有在狱中积累的9350,还有之前做私活账上剩余的1万,除去已经花费的钱,手里可用的资金只有1.8万左右。
如果不买那个东西,或许精打细算,这笔钱也可以用很久。但她没办法不买那个东西,最终她能用来租房和生活的资金预算最多只有3000块。
吴楚清转了一天,终于找了一个愿意只收一个月押金的房东,押一付一,总共花了2400,这样一来她手上可用的流动资金只有600块。
房子还是群租房,两室两厅的房子,被改成了4个房间,总共租给了6个人。两对情侣,一个男的,还有吴楚清,6个人公用一个厕所。
至于厕所和厨房的状态,就算吴楚清刚从监狱里出来也觉得有几分窒息。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那是吴楚清入住后的第二天,她去市里买了那个必须要买的东西——符合她配置要求的笔记本电脑。
她抱着昂贵的家当回出租屋,当晚测试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砸门的声音,混杂着一个男人醉醺醺的浑浊声音“美女开门”。
门被砸得震天响,吴楚清盯着那个震动的门,心脏也跟着颤动。原本她以为她这种捅过人的人,现在胆子应该很大,但没想到她还是紧张害怕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凌厉的女声出现“你在别人门口砸什么砸”。接着听见一个男声“臭娘们,你别管我!”
吴楚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提起刚买的菜刀,拿胶带在手腕和刀柄之间缠了两圈,伸手拧开了门锁。
房门拉开,门外拉扯的两个人忽地静止了,齐齐看向吴楚清。女生脸圆圆的,画着很浓的烟熏妆,男的醉醺醺的,像一个张嘴就有臭气的癞蛤蟆。
其中的女生率先回过神,挡在醉酒男人的身前,颤声道:“对不起,我男朋友喝醉了,他不小心的。”
吴楚清举着菜刀,沉着脸说:“你跟这种人在一起?”
“他只是喝醉了。”
吴楚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砰”得一声甩上了房门。
从那天开始,这个在圆脸女生口中只有在喝醉酒才会发疯的癞蛤蟆,在清醒状态下也喜欢凑到吴楚清面前,甚至动手动脚。
吴楚清很想报警或者搬走,但是很遗憾,她没钱。房东明确告诉她,他不管这些事,如果报警,群租房是违法的,被发现谁也住不了。至于搬走,更不可能了,她手里只有600块。
于是她只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在厨房碰见癞蛤蟆的时候,她举着菜刀说:“我一周前刚从监狱里出来,我差点捅死一个人,你再来骚扰我,我不介意再捅你一刀。”
男人闭了嘴,此后几天都很安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后来觉得吴楚清在撒谎,又开始闹腾了。
但吴楚清已经无暇再管他,每天把菜刀放在枕边,在他砸门的时候按下录音,睡前默念十遍“捅人,你应该有经验了,不要害怕”了事。
因为她找工作的事也非常不顺利。
这种男人,真闹开了,捅一刀位置合适的部位,接着逃跑报警也能算正当防卫。
但工作这事不一样,不行就是不行。
吴楚清投了大几十份简历,面试倒是都进了,一听说她是“T大肄业”,并且有案底,她那些漂亮的竞赛履历则都没用了,没有公司愿意招只有高中文凭并且有案底的人。她还为面试白白损失了一大笔交通费用。
9月初,距离支付下一个月房租还有7天的时候,吴楚清手里只有50块了。
晚上,吴楚清躺在床上,中午吃的青菜挂面已经消化完了,她饿得睡不着觉。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身又躺下,数了千百遍手里剩下的钱,每一次都是50,一分钱也没多。
吴楚清此刻觉得,当初她刺向李迪的那一刀,其实刺向的人根本不是李迪。
而是她自己。
每天慢慢花出去的生活费用,就像李迪腹部渗出的暗红色血液。
人没钱就会活不下去,血液流干净了人也活不下去。
吴楚清之前努力压下的后悔念头,在这个饥肠辘辘的深夜里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
如果她在奥运会开幕的时候留在北京。
如果她没有遇见李迪。
如果她没有放弃保研。
如果她没有怀孕。
如果她没有拿起刀柄。
如果她没有捅伤李迪。
无论哪一步停止了,她现在都不会是如今这样。
她和那个圆脸女生没什么分别。所以她那天什么话也说不来。
但没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好在她没有把李迪杀死,也及时打掉了孩子。
吴楚清不敢想象,如果那把刀偏移了,李迪被杀死了,那她是否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每天能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只有半小时,除了看书做工,就是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发呆。
重刑犯或许更惨,听说还会戴脚镣,还有一条钢链把手铐和脚链连在一起,活动范围只有半米,连上厕所都是由“包夹”帮忙完成。
她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打掉孩子,孩子出生了,在她现在这种条件下,她是否会把所有生活的不如意都怪罪在那个孩子身上。
像吴春兰一样日日对孩子咆哮“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没有继续学业,因为你我的生活如此糟糕,我真后悔生了你,你就是生下来克我的,你就是灾星”。
想到这里,吴楚清在30度的夜间温度里打了一个寒颤。
不,还有机会。
既然她最终还是回头了,这就证明她给自己了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吴楚清从床上爬起,打开了电脑。
而事情也终于在五天后迎来了转机,她碰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那时她兜里只有30块,距离交下一个月房租的时间只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