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此时刚从寺庙赶回来。而彼时,沉睡的宋千俞,正深陷一场无人知晓的、跨越生死的濒死梦境。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清晰记得的,不是子弹入体的剧痛,不是身躯轰然倒地的失重,而是少年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模样。
时安红了的眼眶,滚落的热泪,颤抖的肩膀,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他陷入黑暗前,最后的、唯一的执念。
剧痛席卷全身的那一刻,他的世界骤然塌陷,天光尽灭,万物归零。
刺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意识、所有感官。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
周遭是无边无际、浓稠死寂的黑暗,像是坠入万丈深渊,沉沉浮浮,孤立无援。
浑身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四肢百骸失去所有知觉,听觉、视觉、触觉尽数剥离,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混沌。
宋千俞的意识悬浮在这片无尽黑暗之中,茫然又空洞。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却感受不到任何躯体的存在,仿佛只剩一缕残魂,飘荡在这虚无的天地里。
这里安静得可怕,死寂得让人惶恐,连一丝风的流动、一点细碎的声响都没有,天地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不知在黑暗中飘荡了多久,遥遥的前方,忽然浮现出一道恢弘巍峨的轮廓。
那是一扇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古门。
通体沉黑,纹理古朴厚重,雕花繁复庄重,门板紧闭,严丝合缝,伫立在无尽黑暗的尽头,端庄肃穆,带着一种亘古千年的沉寂与威严。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隔绝生死的界限,是世人口中阴阳相隔、一步定生死的鬼门关。
是逝者归途,是生者绝境。
宋千俞残存的意识微微震颤,心底泛起通透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走到尽头了。
他慢慢抬步,虚无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前行,一步步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靠近。空旷死寂的黑暗里,唯有他无形的脚步声轻轻回荡,细碎孤单,转瞬便被无尽的死寂吞噬。
“有人吗?”
他试着开口,声音虚无缥缈,散在空气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回应他的,依旧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回音,没有生灵,没有退路。
整座天地,唯有他一人,一卒,前路是隔绝生死的大门,后路是无尽虚无的黑暗。
他缓缓抬头,凝望眼前这扇镇压生死、庄重冰冷的大门,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遗憾没能好好护着时安,遗憾没能化解所有误会,遗憾没能等到少年真正放下隔阂、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遗憾他执念这么久,终究还是没能圆满。
他缓缓抬起虚无的右手,指尖轻轻伸出,一点点靠近冰冷厚重的门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大门的那一瞬间——
现实世界的抢救室内,气氛骤然凝滞。
主治医生凌韵怡手中的听诊器骤然滑落,悬在半空。她死死盯着监护仪上彻底拉平、归零的直线,瞳孔骤缩,心脏骤然下沉。
刚刚勉强起伏的心跳,彻底消失了。
归零了。
彻底没有生命体征了。
一旁所有持续按压胸外按压、手动复苏的医护人员,动作尽数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监护仪上,看着那道毫无波澜的平直线条,看着彻底静止的数值,眼底瞬间蓄满热泪。
一夜急救的疲惫、转瞬破灭的希望、面对生命逝去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众人。
所有人纷纷抬手捂住嘴巴,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指尖触门,便是踏过生死界限。
门落,人亡。
这一刻,宋千俞的生命,彻底终结。
而梦境之中,就在指尖即将贴上门板、踏入生死绝境的刹那,死寂无边的黑暗深处,遥遥传来一缕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哽咽声。
细碎、破碎、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慌、绝望与哀求,穿透层层厚重的黑暗,轻飘飘、却无比清晰地落进宋千俞的意识里。
是时安。
是他刻入骨髓、执念一生的少年的声音。
“求求你……救救他……”
“佛祖,求求你……别带走他……”
那声音太碎、太痛、太卑微,带着泣不成声的崩溃,带着濒临绝望的哀求,像是一把细碎的刀刃,狠狠刺破笼罩他意识的死寂黑暗,狠狠扎进他混沌的心底。
一瞬间,所有奔赴死亡的漠然尽数崩塌。
宋千俞的意识骤然震颤,心头那片死寂的荒芜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不能。
他不能走。
他不能丢下时安。
他若踏过这扇门,彻底消散于世间,留在人间的那个少年,该有多痛、有多绝望、有多孤单?
那是他拼尽性命、倾尽余生也要守护的人,是他执念这么久、爱入骨髓的偏爱。
他怎么能,怎么敢,就此离去?!
刹那间,所有奔赴死亡的脚步骤然停驻。
宋千俞猛地收回即将触碰到鬼门关的手,动作决绝又迅速,彻底放弃了眼前那条归于虚无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