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十一月初六,曲江池诗会过去刚满三天。
试任期的第二十七天,太平公主府的侍女捧着一个乌木匣子,在卯时三刻准时叩响了我的房门。
匣子里没有盖着私印的麻纸,只有一本装订粗糙的麻纸册子,封皮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长安闲话。
这是太平公主给我下的第四道正式手令——比前三道都轻,却比前三道都沉。
中间那道每日入府议事、收集韦后日常琐事的常规任务,我已经麻木到记不清次数,但这道,是第四道明确带着她朱砂印信、写着“即刻处置”的指令。
太平公主府的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熏香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混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慢悠悠转着那串紫檀佛珠,指尖的护甲泛着冷光。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裹儿,”她抬眼扫了我一眼,声音慵懒,“曲江池那一场,闹得挺大。”
我垂着头站在榻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没敢接话。
她伸手,从榻边拿起那本《长安闲话》,随手扔在我面前的矮几上。书页哗啦啦翻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市井的烟火气。
“自己看。”
我弯腰捡起册子,指尖刚碰到粗糙的麻纸,就被封皮上的炭灰蹭了一手黑。随手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行字,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袖口,烫得我指尖一缩。
“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兄妹同心,共扶社稷……”
“韦后娘娘与武延秀,宫闱相伴,情意甚笃……”
“安乐公主与临淄王李隆基,曲江池畔,一眼万年……”
我:“???”
好家伙,这不是古代版CP同人文吗?!
我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社恐,居然在大唐看到了自己的本命技能——嗑CP。而且还是我自己的CP,还是刚发生的曲江池事件的衍生同人。连我当时叹了几口气、李隆基看了我几眼,都写得有鼻子有眼。
“姑姑,”我赶紧把册子合上,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茶水,声音发颤,“这……这不过是茶楼说书先生编的瞎话,当不得真。”
“瞎话?”太平公主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着榻边的白玉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坐直身子,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册子,修长的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本宫倒觉得,这些瞎话,比三省六部递上来的那些满是套话的奏折,更能看出人心。”
她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韦后与武延秀”那一行字上。
“你看这一篇。市井百姓为何爱说他们的闲话?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什么私情,是因为陛下与韦后貌合神离,满长安都知道。武延秀年轻俊美,又日日出入宫闱,是韦后身边最得用的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灼灼,像能看透人心。
“但本宫看到的,是韦后需要一把新的刀,武延秀需要一个新的靠山。百姓凑他们的对子,是因为他们……确实在互相需要。”
我攥着手里的茶盏,指节泛白。
绝了。
太平公主居然用CP脑分析政治?
韦后×武延秀=权力寄生CP,这波分析,比我这个混了十几年饭圈的现代女孩还到位。
她又翻到第一页,指尖划过“太平公主与相王”那一行。
“再看这一篇。百姓为何说我们兄妹情深?因为本宫与相王,这些年确实同进同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无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但本宫看到的,是百姓在期待。他们期待本宫与相王联手,期待有人能结束如今的乱局,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他们凑我们的对子,不是闲得无聊,是因为……他们希望我们是真的。”
我忽然就懂了。
嗑CP的本质,从来不是编故事,是投射期待。
百姓把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不是为了取乐,是在表达他们想要的政治格局,是在投票他们心中的未来。
那些看似荒诞的闲话,其实是最真实的人心向背。
“那……”我咽了咽口水,声音发虚,“那我和临淄王这一篇呢?”
太平公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合上册子,随手扔在矮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篇,是如今长安城里,传得最广的。毕竟曲江池那一场,你们俩的对手戏,全长安的茶楼都在说。”
我血液瞬间冰凉。
果然是她推波助澜的。
她把我和李隆基凑成一对,根本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做政治试探。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就搅动了整个朝堂的人心。
“你想想,”她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全长安都觉得,你和临淄王走得近,朝堂上会有什么反应?”
“韦后会紧张,她会以为,本宫和相王已经彻底联手了,她会加快动作。”
“相王会警惕,他会以为,他的儿子被本宫收买了,他会暗中提防李隆基。”
“至于李隆基……”她睁开眼,回头看向我,目光复杂,“他会以为,这是你在向本宫表忠心,他会对你多几分忌惮,也多几分拉拢。”
我浑身发冷,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
她居然用“凑对子”这种方式,打了一场完美的信息战。
用市井的闲话,传递政治信号;用百姓的嘴,说朝堂上不敢说的话;用一本不值钱的麻纸册子,就把三方势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姑姑……”我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侄女与临淄王,真的什么都没有……”
“本宫知道。”太平公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百姓说得越真,他们就越信。”
“这就是闲话的妙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是磨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闲话,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攥着袖口,脑子飞速转动。
既然她能用CP搞我,那我为什么不能用CP反搞她?
我一个混了十几年饭圈的人,难道还玩不过一个古代人?
控评、洗地、反黑、造舆论,这些不都是我的基本功吗?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