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十月下旬,风已经刮得像刀子。
试任期的第十五天,我在太平公主府的晨会上,第三次睡着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太早了。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满屋子紫袍大员都掩着嘴打哈欠,连太平公主自己都捻着佛珠,眼皮半睁半闭。
袖口里的秃秃睡得更香,小身子蜷成一团,打着细细的呼噜,暖乎乎的贴着我的手腕。
只有一个人清醒得像只熬了整夜的夜猫子——李隆基。
他坐在末席,玄色圆领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玉带扣是新换的羊脂玉,手里慢悠悠转着一只墨玉把件,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不是看,是审视。像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像在掂量一件值不值得下注的筹码。
晨会散场后,他果然在府门口拦住了我。
“公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晨的寒气,“本王观察了你半个月。”
我攥着袖里的手令,指尖微微发白:“殿下观察什么?”
“观察你怎么‘差一点点’。”他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浓的兴味,“观察你怎么在太平姑姑面前装傻,怎么在韦后面前装真诚,怎么在满朝文武面前……装成一个只会养猫的废物。”
我低下头,启动标准糊弄模式:“殿下说笑了,本宫只是……”
“只是困了?只是累了?只是不想参与这场游戏?”他往前凑了一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公主,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我,才是一样的人。”
我攥着手令,没说话。
他忽然收起手里的玉把件,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笺,递到我面前。指尖微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息,像是在预判我的反应。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曲江池的诗会请柬,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初三。
“下月初三,曲江池。”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本王办了一场文人雅集,大半是韦后派系的官员,夹杂了几个中立的文人。”
我指尖一僵。
韦后的人?
“殿下想让本宫做什么?”我声音发虚。
“什么都不用做。”他看着我,目光灼灼,“本王只想让公主,坐在本王身边,叹一口气。”
“就……一声?”
“就一声。”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算计,“但要在本王说到‘天下大势’的时候叹,说到‘宗室责任’的时候叹。唯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说到‘安乐公主深不可测’的时候,不要叹。”
我盯着他,脑子飞速转动。
他在利用我。
利用我的“叹气公主”名号,利用全长安都在传的“深不可测”的谣言,利用我在韦后派系面前的特殊身份。
他要让韦后的人觉得,连安乐公主都认可他的话,连安乐公主都对天下大势忧心忡忡。
“殿下是在……让本宫当诱饵?”我声音发颤。
“不。”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奇怪的认真,“本王是在让公主,当一把刀。”
“一把不需要出鞘,不需要沾血,只需要……存在的刀。”
——
接下来的十天,太平公主没有给我派新的任务。
她像是忘了我这个人,每日晨会依旧让我坐在末席,依旧让我收集韦后的日常琐事,依旧在我交上“差一点点”的情报时,露出那种意料之中的满意笑容。
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秃秃不止一次提醒我,太平公主府的暗卫,已经在我府外转了三圈。
李隆基的请柬,她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她只是在等,等我做出选择。
十一月初三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阿沅给我披上了厚厚的狐裘,絮絮叨叨地叮嘱我不要乱说话,离武延秀远一点,早点回来给猫喂鱼干。
我摸着袖口里安睡的秃秃,深吸一口气,坐上了前往曲江池的马车。
曲江池的风,比城里更冷。
这场所谓的“文人雅集”,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满屋子坐着的,不是吟诗作赋的文人,是韦后手里的刀——礼部侍郎、刑部郎中、羽林军副将,还有……武延秀。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往日里招摇的绛纱袍换成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手里慢悠悠转着一柄鎏金折叠铜镜。
“咔哒”一声轻响,他展开铜镜,镜背錾刻着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白猫,眉眼和我怀里的秃秃,一模一样。
我指尖猛地一缩,胃里一阵翻涌。
这个男人,是韦后最信任的外甥,是韦后硬塞给我的未婚夫。
自从我上次当着中宗和韦后的面,以“要为武崇训守孝三年”为由,当众拒了这门婚事之后,他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三天两头往我府里跑,变着法子纠缠。
他以为我是欲擒故纵,以为我迟早会点头。
可他不知道,我宁愿一辈子养猫,也绝不会嫁给一个把我当成政治筹码的男人。
“公主。”李隆基在我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开始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没有吟风弄月,没有伤春悲秋。
他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他说“宗室责任,重于泰山”,我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羽林军副将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最后,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笑着说:“世人皆说安乐公主只爱养猫,依本王看,安乐公主深不可测,乃宗室之幸。”
我攥着手里的茶杯,指尖泛白。
没有叹气。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满屋子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集在我脸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人皮肤发疼。
“临淄王说安乐公主深不可测?”礼部侍郎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可本官怎么听说,公主每日在府里,除了养猫,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