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十月中旬,前几日落的那场初雪还没化尽。
檐下挂着细细的冰棱,院角的残雪积在背阴处,泛着冷白的光。风卷着雪沫子扫过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带着比月初更刺骨的寒意。
试任的第七天,太平公主给我下了第二道正式手令。
不是口头吩咐,不是眼神暗示,是一张烫金的、盖着公主私印的麻纸,末尾写着「即刻执行」四个力透纸背的字。
“公主,”阿沅捧着那张手令,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太平公主让您……去中宫,给皇后娘娘送一份寿礼。”
我盯着“寿礼”两个字,指尖发凉。
韦后的寿辰明明在三个月后,现在送什么寿礼?
而且,这已经不是她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了——上一次太庙陪祭,才是我入营后的第一份考核。
“是什么寿礼?”我声音发虚。
阿沅掀开旁边锦盒的盖子,里面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玉猫。碧眼剔透,雕工精细到能看见根根胡须的纹理,更诡异的是它的姿态——蜷缩着身子,眯着眼,尾巴绕在前爪上,竟和我袖口里的秃秃一模一样。
“这是……”我声音发颤,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主人!这玉猫身上有太平的气息!是用来引蛇出洞的幌子!】
秃秃的声音立刻响在脑子里,我指尖猛地一缩。
“这是太平公主从西域寻来的通灵玉猫,”阿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坊间都传……它能感应人心,能辨忠奸,还能……把主人说的话,传回给原主。”
我血液瞬间冰凉。
大唐版窃听器。
太平公主让我把这只玉猫送给韦后,哪里是祝寿,分明是安插眼线,更是把我推到了刀尖上。
“公主,”阿沅哭着拽我的袖子,“这要是被皇后娘娘发现,就是欺君之罪啊!咱们不去行不行?”
我摇了摇头。
试任第七天的第二道手令,拒绝就是不合格。不合格不是回家养猫,是死。
太平公主绝不会让一个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活着离开她的阵营。
“备车,”我声音沙哑,“去大明宫立政殿。”
——
立政殿的熏香比上次更浓,混着龙涎香的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韦后坐在凤座上,一身深青色翟衣,绣着十二行五彩翟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和太平公主那串形制一模一样,只是珠子更圆润,包浆更厚重。
“裹儿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本宫怎么记得,寿辰还有三个月?”
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锦盒,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怯懦:
“母后,儿臣是替姑姑来送寿礼的。姑姑说这玉猫是西域千年暖玉所制,需养足三月灵气,方能护佑母后福寿绵长,故而提前送来,不敢误了吉时。”
“通灵玉猫?”
韦后挑眉,示意身边的女官接过锦盒。那女官掀开盖子,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娘娘,这是和田羊脂玉的极品,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韦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太平那只老狐狸,什么时候舍得给本宫送价值连城的礼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阴影:
“裹儿,你说实话,这猫到底有什么用?”
我攥着袖口,脑子飞速转动。
说真话?说它是太平用来监视你的幌子?那是找死。
说假话?说它只是普通的玩物?那是侮辱韦后的智商。
唯一的活路,还是半真半假,还是「差一点点」。
“母后……”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姑姑说……这猫能陪母后解闷。”
“解闷?”韦后挑眉。
“是……”我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共情,“姑姑说,母后日理万机,身边虽有众人伺候,却难免孤独。猫不会说话,也不会算计,只会安安静静陪着人。就像儿臣府里的那些猫一样,难过的时候,抱着它们,心里就好受些。”
韦后彻底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孤独”两个字。在她的预设里,我该是太平精心调教的棋子,是该被防备的敌人,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而不是一个,看穿了她三十年权力斗争背后,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的人。
“孤独?”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她转身走回凤座,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白玉猫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活的猫。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熏香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卷雪沫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
“裹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想学你的叹气之道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本宫累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本宫十四岁嫁给陛下,跟着他被贬房州,吃了十四年的苦。回宫之后,斗过则天皇帝,斗过废太子,斗过太平,斗过所有想挡本宫路的人。”
“本宫赢了,”她顿了顿,指尖用力,白玉猫的耳朵硌得她指节发白,“可本宫也输了。”
“输了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输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她看着我,目光浑浊,“本宫已经三十年,没有好好叹过一口气了。所有人都怕本宫,敬本宫,恨本宫,却没有人……把本宫当一个会累、会难过、会孤独的人。”
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却不敢动一下。
这个权倾朝野的女人,这个逼死了太子、打压了宗室、掌控了半个朝堂的女人,此刻竟然在向我这个她眼里的棋子,袒露她的脆弱。
“母后……”我声音发颤,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说了。”韦后摆了摆手,指尖离开玉猫,语气重归平静,“你把这猫留下,回去告诉太平,就说本宫很喜欢。”
“但你也替本宫带一句话给她,”她抬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刮过我的脸,“本宫知道这猫是做什么的。本宫留着它,不是因为本宫傻,是因为本宫……想让她以为,本宫不知道。”
她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裹儿,你说这叫什么?”
我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
“这叫……差一点点?”
“对,差一点点。”韦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赏,“太平差一点点就骗过了本宫,本宫差一点点就上了她的当。而裹儿你……”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你差一点点,就让本宫真的相信,你是在关心本宫。”
我攥着袖口的手瞬间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