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十月,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霜。
风卷着霜气扫过公主府的朱红大门,院角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
我被太平公主正式收归门下了。
不是诏书,不是朝廷印信,是一张薄薄的洒金笺请柬——上面写着「即日起,裹儿每日辰时入府听用,入府参赞庶务,同预核心议事,不得懈怠」,落款是太平公主的私印,朱砂红得扎眼。
“公主,”阿沅捧着那张请柬,手抖得像筛糠,“这……这是要您入太平公主府当差,正式投到她门下啊!”
我盯着「参赞庶务」四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只觉这与一纸卖身契并无二致。
当差……穿越一场,终究还是躲不过这般劳碌。
前世在案牍之间劳形,如今在朝堂风波里周旋,兜兜转转,我只想守着一院猫安稳度日。
【主人!紧急情势判明!太平公主此举,是将您纳入心腹之列!】
秃秃软乎乎的声音响在脑海,只有我能看见的暖金色字迹一行行浮现:
【身份:太平公主府私臣咨议(无外朝品级,可入核心议事)】
【职责:每日辰时入府议事,事毕回禀,随传随到,筹谋献策】
【倚仗:太平公主权势庇护、猫奴情报网通行之权】
【危局:韦后猜忌加深,临淄王试探加剧,行事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
我攥着那张请柬,指尖微微发白。
——
太平公主府议事,于卯时三刻便已开始。
天色微亮,霜气未散,我缓步走入那间隐秘密室。室内早已坐满众人,太平公主居于主位胡床,一身绛紫常服,眉眼间尽是执掌大局的凌厉;下手列着尚书、侍郎等心腹,再往下是手握兵权的将领,济济一堂。
我被引至末席。
最靠近门口的位置,离主位最远,不易被目光紧盯,方便我收敛心神不多言语;也便于寻由脱身,不必深陷权谋算计;更要紧的是……一旦事有不测,末席之人,最易被推至风口浪尖。
“裹儿来了。”太平公主抬眼扫过我,语气平淡,“坐。”
我依礼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目光只落在身前案几木纹之上,默默出神。
“今日所议要事,”她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韦氏近日频频前往太庙,明为先帝祈福,实则暗中联络武氏旧部与禁军统领,其心难测。”
“本宫需一人,前往太庙陪祭,探明她所接触之人、所议之事。”
一室骤然沉寂。
前往太庙近身韦后,无异于深入险地。韦后本就对太平一党戒备森严,此去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
“公主,”一位兵部侍郎起身,语气谨慎,“此事凶险,需一名正言顺、不令韦后生疑之人方可。”
“本宫已有选定之人。”太平公主目光径直落向我,“裹儿,你去。”
我心头微震。
“你乃安乐公主,陛下嫡出,更是韦后亲生之女,”太平公主语气平静,却句句在理,“你入太庙陪母后祈福,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她纵然疑心天下人,也断不会疑心自己的骨肉。”
“何况,你近日与她往来颇近,她对你尚有几分亲近之意。”
我心中暗自苦笑,那不过是虚与委蛇的周旋罢了。
“姑姑,”我低下头,故作怯懦,“侄女愚钝,恐难担此重任,误了姑姑大事。”
“惧怕是应当的。”太平公主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心存畏惧,方能行事谨慎;行事谨慎,方不出错漏。”
她伸手轻扶我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裹儿,你既入我心腹之列,本宫自会亲自教你立身行事之法。自今日起,你每日入府议事,本宫教你,如何在韦后面前,做一枚扎得深、拔不去的钉子。”
“教你如何令她以为你心向于她,实则为本宫行事;教你如何虚与委蛇,令她看不破你的心思。”
“第一课,便学回禀之事。”她退回主位,语气重归威严,“你入太庙,所见所闻,衣饰穿戴、言语神色、往来之人,分毫不可遗漏,尽数回禀于本宫。”
“在本宫眼中,无一事为小事。一言一行,皆为判断时局之凭据。”
“而你,便是本宫安于她身侧的耳目。”
我心头一沉。
耳目。
猫奴之主。
到头来,依旧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侄女……遵命。”
——
议事散去,我在府门之处被李隆基拦下。
初冬晨光之中,他一身玄色常服,倚柱而立,见我出来,缓步上前,唇角微扬:“公主,恭喜入姑姑核心议事之列。”
我抬眼看他,难掩疲惫:“殿下何出此言,莫非是笑我终究逃不过身涉纷争?”
“非也。”他轻笑一声,压低声音,“本王是来教你,在太平姑姑麾下安身之法。”
“其一,不可锋芒过露,强过其智。
其二,不可勤勉过甚,盖过其能。
其三,事事尽心,却始终留一分不足。”
我微怔:“留一分不足?”
“正是。”李隆基点了点头,“留一分不足,她才愿指点于你,愿庇护于你。太过完美,必遭忌惮;太过无能,必遭舍弃。留一分欠缺,方是朝堂之上最安稳之处。”
我骤然明白。
抱持依附之道,从非展露无缺,而是令其觉得你可用、可教、可控,无威胁,有价值。
“殿下教诲,本宫谨记在心。”
“去吧。”他退后一步,笑意清淡,“往太庙去,做那枚始终差一分的钉子。”
他转身离去,只留一语随风而来:“这长安城中,困于差一分之人,从不止你我。”
我握着太平公主所予手令,立于府门之前,望着长安街巷,只觉世事荒诞。
我所求不过养猫度日,何至于一步步走到今日。
“公主,”阿沅上前轻声提醒,“韦娘娘凤驾已自宫中启程,往太庙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令收入袖中,轻抚过袖内安睡的秃秃,挺直脊背。
往太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