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枚差一分、会叹气、守着猫的耳目。
——
太庙之内香烟缭绕,熏人眼目。
我跪于韦后身侧蒲团,手中执香,烟气氤氲之间,韦后一身规制森严的翟衣,头戴凤钗,侧脸冷肃如石像。
【主人!韦后身侧三女官皆为武氏旧人!左后方那位,便是禁军统领之妻!】
秃秃之声及时响起,我指尖微顿,香灰落于手背,微烫。
“裹儿。”韦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令人心紧,“太平令你来,是为监视本宫?”
我手中一颤,香几乎脱手。
我没有急着辩解,只是低下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恭顺:
“母后,儿臣只是奉姑姑之命,前来陪您祈福,并无他意。”
“陪祭?”韦后轻笑一声,转眸看我,目光锐利如刀,“那你说说,太平令你陪祭,究竟要你做什么?”
我心中飞速盘算。
直言必是死路,一味欺瞒又显刻意,唯有半真半假,方是生路。
“母后,”我抬眼,眼眶微泛红,声音轻而恳切,“姑姑令儿臣前来,是学母后气度。”
“气度?”韦后眉梢微挑,猜忌稍减。
“是。”我低下头,难掩几分沮丧,“姑姑言,母后太庙祈福,雍容有度,为宗室典范,令儿臣好生学习。不然……儿臣终究难成气候。”
我顿了顿,望着她的眼,半真半假道:“终究……差了些许。”
韦后一怔。
她料想我必是太平精心调教的棋子,却未想到我会坦然承认自身不足。
“差了些许?”她凝视我许久,忽然轻笑,笑意之中少了凌厉,多了几分复杂,“裹儿,你倒比宫中旁人坦诚。”
她转回顾念先帝牌位,声音轻如叹息,散于香火之中:“本宫当年,亦是差了些许。”
“差些许,便能步则天皇帝后尘。
差些许,便能令陛下全然倾心于本宫。
差些许……这天下,便可尽归韦氏。”
我跪于其侧,执香默然。
原来这位被世人视作祸国妖后的女子,与我、与太平、与李隆基一般,都困在权欲的漩涡之中,不得脱身。
——
重回太平公主府时,天色已暮。
我立于密室之中,案上麻纸寥寥数语,记着今日所见:韦后身着紫翟衣,头戴九凤钗,见武氏旧部三人,轻叹两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平公主拿起麻纸扫过,眉头微蹙:“仅此而已?”
“是。”我低下头,故作尽力却无所得的惶恐,“侄女已然尽力,母后身侧侍从严密,侄女不敢近前多探,恐引其疑心。”
“尽力?”她将麻纸掷于案上,目光锐利,“你莫非是在敷衍本宫?”
“侄女……不敢。”我埋首更低,声线微颤,似有泣意。
太平公主凝视我许久,忽然轻笑出声,笑意之中并无怒意,反有几分满意。
“不敢便好。心存敬畏,方知分寸,方能始终留一分欠缺。”
她俯身,一字一句道:“裹儿,自今日起,你正式入我阵营。”
“本宫给你三月之期。若做得妥当,便继续留于身侧,参与核心谋划;若做得不堪……”
她语气轻淡,却带着威慑:“本宫便令你回府,安心养猫,再不过问外事。”
我猛地抬眼,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惩戒,还是成全。
“谢……谢姑姑成全。”
“不必言谢。”太平公主转身步入阴影,“要谢,便谢你那只自宫中跑回的橘猫。若非它带来陛下身侧消息,本宫也不会这般急于将你纳入身侧。”
阴影吞没她的身影,密室之中只剩我一人,与那张字迹寥寥的麻纸。
原来如此。
那只贪玩跑回的橘猫,竟成了我被太平纳入麾下的缘由。
——
入夜,我终于回到自己的公主府。
伏案于书桌之前,翻开那本写满生存之法的册子,提笔落墨:
【生存守则:依附于人,非为撑伞,只为避雨。伞在人手,雨停可收,需在伞下,自植根基。】
【又记:事事尽心,却留一分欠缺。差一分圆满,差一分锋芒,差一分倾覆,方为安身之道。】
秃秃跳上案头,暖金色字迹缓缓浮现:
【长安生存新篇启】
【当前身份:太平公主核心咨议(三月试任)】
【所任之事:每日入府议事,探听韦后动静,行事留有余地】
【警示:时局偏移渐深,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安身之策:守拙藏锋,静心养猫,令世人皆以为你庸碌无争】
我合上册子,将脸埋入臂弯。
窗外夜色深沉,太极宫、太平府、临淄王府,无数目光落在这座小小的公主府。
而他们眼中即将搅动风云的人,此刻心中只念着一件事——
明日清晨,该给院中猫儿换何种鱼干。
夜风带霜入户,廊下狸猫轻喵一声,确认四下安宁,再度蜷身安睡,守着这座满是猫息的安静院落。
前路风波已至,而我,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天地,苟到最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