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的入夏,长安城总裹在一层散不去的湿热里。白日里烈阳烤得青砖发烫,傍晚却常猝不及防落一场急雨,像极了皇帝李显的情绪——前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便翻覆无常,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这日我被传召入宫时,立政殿的偏殿已经能听见里间的摔砸声和咆哮声。我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指尖微微收紧,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袖口里的秃秃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腕,软乎乎的声音立刻响在脑子里,压下了我心底的慌乱:
【主人别怕,殿内只有陛下和两个小太监,没带兵器,韦后的人也不在,他就是情绪崩了】
我闭了闭眼,心里像被两股力道狠狠扯着。
一边是史书上冰冷的定论——唐中宗李显,昏庸懦弱,一生被母亲、妻子、女儿轮番操控,最终被妻女毒杀,至死都是权力的提线木偶;
一边是屏风后那个嘶吼的男人,他是流放房陵十四年的惊弓之鸟,是被至亲之人反复背叛的孤家寡人,是我在这个时空里,血脉相连的父亲。
我太清楚他的结局了,清楚一年后,就是在这座立政殿里,韦后端来的那碗毒汤,会终结他颠沛又荒唐的一生。我该躲开,该像之前一样做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可我偏偏听见了他藏在咆哮里的,快要溺死的孤独。
借着垂头的动作,我用指尖蹭了蹭袖口的秃秃,心里疯狂吐槽:我不是怕,我是听出来了,这位陛下摔了快一刻钟,全是陶碗陶罐,半件御窑的玉瓷都没碰,流放十四年的穷病后遗症,是刻进骨子里了是吧?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太监带着哭腔劝:"陛下!您别摔了!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套食盒了!再摔,御膳房该没碗盛晚膳了!"
"废物!都是废物!"李显的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浑浊,"朕是皇帝!朕是天子!摔几个破碗怎么了?!可朕为什么……为什么连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住!"
"陛下息怒……娘娘只是……只是去太庙祈福……"
"祈福?"李显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她是去祈福,还是去……见宗楚客那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陶碗碎裂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我低着头,盯着地砖上的缠枝莲纹,数到第十七朵花瓣时,屏风后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裹儿,"李显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虚弱,疲惫,像一根被狂风刮得随时会灭的蜡烛,"进来。"
我抬起头,缓缓起身,顺带着把袖口里揣着的、出门前橘福非要塞给我的小鱼干往袖子深处塞了塞。出门前,这只肥猫还扒着我的裙摆不肯撒手,肥嘟嘟的身子挂在裙角,非要把脑袋塞进我袖口里蹭鱼干,最后被阿沅哄着抱回了院子,还不忘叼走了我给它留的半块鱼饼。谁知道这位疯疯癫癫的陛下,会不会突然对猫零食感兴趣。
绕过屏风的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立政殿的宫墙很高,把夏末的阳光遮了大半,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明灭的光影落在斑驳的梁柱上,像一张挣不脱的网。李显就歪在软榻上,一身明黄龙袍皱得像被猫抓过的腌菜,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散了一缕垂在脸颊边,嘴角还沾着点果子的红渍,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李子。哪里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活像个被人抢了糖、躲在屋里发脾气的老小孩。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史书里提前写好的、无人陪伴的结局。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伸出手,像是想摸我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发抖,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裹儿,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后了。"
我指尖一僵,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被武则天囚禁饿死的原配发妻——和思皇后赵氏。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最后却落得尸骨无存的女人。
"父皇,"我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往前走了两步,"儿臣在。"
"过来,"他立刻招了招手,往软榻里面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像个邀小朋友坐的孩子,"陪朕……说说话。他们都怕朕,都骗朕,只有你……"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汪洋里最后一块浮木,硌手的骨头隔着衣料传过来,轻得像一具早已被权力掏空了的壳。
"裹儿,"他靠在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殿顶的藻井,声音飘忽得像风,"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
我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攥着我的手,听他碎碎念。
"朕的阿娘……是则天大圣皇帝。"他提起武则天,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惧意,"她废了朕的太子位,废了朕的皇位,把朕流放房陵十四年……十四年啊,裹儿。"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那十四年里,每次长安来使者,朕都吓得要找绳子自尽,是韦氏拉着朕,说再等等,总会有出头之日。朕那时候想,等朕复位了,一定要给她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她想要什么,朕都给她。"
"可朕给了她后位,给了她权柄,给了她能给的一切……"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彻骨的绝望,"她还是不满足。她逼死了朕的太子,杀了朕的邵王,现在……现在连朕的江山,她都要夺去。"
"朕的皇后,朕的阿娘,朕的朝臣……"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疯狂的红血丝,泪光在里面打转,"她们都在算计朕,都在骗朕。裹儿,你会不会……也像她们一样?"
【主人!红色警报!他情绪到临界点了!别硬刚!顺毛!快顺毛!】
秃秃的声音瞬间在脑子里拉响,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却没慌不择路地失态,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攥着我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措:"父皇,儿臣不会。"
"不会?"李显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甩开我的手。我顺着他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屏风,木质的屏风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袖口里的小鱼干哗啦响了一声。
就这一声轻响,居然让他顿住了脚步。
他原本已经冲到了我面前,眼底的疯狂还没散去,鼻子却先动了动,狐疑地盯着我的袖子:"你袖子里……装了什么?"
我人都僵了,总不能说,我给我家猫带的零食,带到您立政殿里来了吧?
【主人!机会!猫!快提猫!】
秃秃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瞬间定了神,小心翼翼地把袖子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打开,里面是烤得喷香的小鱼干。
"回父皇,是给猫烤的鱼干。"我垂着头,声音老老实实的,"儿臣养的猫橘福,嘴刁,只吃现烤的,出门前它非要塞给我,说什么都不肯放下。"
李显盯着那包小鱼干,眼底的疯狂居然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茫然的怀念。他忽然蹲下来,也不管地上有没有碎瓷片,就那么坐在地上,冲我招了招手:"你过来,给朕说说,你的猫……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在他对面,给他讲橘福,讲得全是细碎的、鲜活的小事:
"它是只橘猫,特别肥,能吃能睡,看着傻乎乎的,其实鬼精得很。偷了鱼干会藏在我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埋起来留着慢慢吃,结果转头就忘了地方,蹲在树底下喵喵叫着跟我告状,说别的猫偷了它的粮;
夜里我看书,它就蜷在我膝头睡觉,打雷的时候会往我怀里钻,看着肥,胆子小得很;可若是有生人靠我太近,它第一个弓着背炸毛哈气,护得紧;最会察言观色,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趴在我身边,拿脑袋蹭我的手,什么都不做,就陪着。"
"它……会陪着人吗?"李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这个人没权没势,没什么用,也会陪着?"
"会的。"我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忽然一软,"猫认人,不认权位。你对它好,它就陪着你,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你开心了它跟你玩,你闷了它就趴在你身边睡觉,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防。"
李显沉默了。
他垂着头,我看见有眼泪砸在了地上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