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陵那十四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山里有只流浪的狸花猫，天天蹲在我们家门口，韦氏嫌它脏，要赶它走，是我偷偷给它喂剩饭。冬天冷，它就钻到我被窝里睡，那十四年，只有它陪着我的时候，我才敢睡个安稳觉。"

"后来复位回长安，它年纪大了，路上没熬过去，埋在了半路。"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回了宫，韦氏说养猫不吉利，是市井人家才玩的东西，不让我养。朕是皇帝，富有四海，却连只猫都养不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关于"历史局外人"的挣扎，忽然就溃不成军。

我知道史书的结局，知道我此刻的温情，大概率只会是一场空；知道我投入的感情越深，未来历史如期发生时，我要承受的反噬就越重；知道我不该插手，不该动心，不该给一个注定走向悲剧的人，一场注定要碎的温暖。

可我看着眼前这个攥着半块李子、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忽然就不想管什么历史，什么反噬，什么权谋了。

他不是史书上那个扁平的"昏君"符号，他是我的父亲，是个孤独了一辈子的人。

我忽然就红了眼眶，眼泪不是演的，是真的涌了上来。我把那包小鱼干放在他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父皇，儿臣把橘福献给您。"

李显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相信，像个不敢接糖的孩子。

"它最会粘人，最会察言观色，能懂人的情绪。"我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它陪着您，您闷了，它能陪着解闷，您烦了，它能安安静静趴在您身边，不会骗您，不会算计您，更不会想要您手里的权。"

"儿臣也会常进宫来看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以安乐公主的身份，不是来求您什么，是以您的女儿的身份，来陪您说说话，就像现在这样。说说橘福，说说宫外的趣事，说说房陵的山，什么都可以，不用讲规矩，不用防着谁。"

李显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发作，他却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得不像话，像个第一次学着哄孩子的父亲。

"裹儿，"他的声音也哑了，"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要朕的权，要朕的命，要朕手里的江山。"

"你要朕……"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久违的、笨拙的暖意，"只要朕……开心？"

我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好。"他把那包小鱼干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朕……要你的猫。"

"但朕也要你，"他看着我，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清明的光，"常来陪陪朕。不用讲那些朝堂规矩，不用跪着回话，就像现在这样，陪朕说说话。"

我攥着他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儿臣……遵命。"

——

走出立政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擦黑了。

夕阳正往宫墙下落，把半边天染成了血一样的赤红色，太极宫的飞檐翘角在残阳里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吞噬所有陷在权力里的人。我靠在宫墙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主人你太厉害了！刚才我都捏了一把汗！没想到你用一包小鱼干就把陛下拿下了！】

秃秃从袖口里钻出来，稳稳蹲在我的肩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脸颊，软乎乎的声音响在脑子里：

【历史线紧急修正：李显情绪线激活！宿主与皇帝的情感连接建立，历史走向偏移风险提升！】

【风险预警：情感投入越深，历史节点变动时的反噬越重！】

【机遇提示：若能持续建立信任，大概率可延缓甚至阻止景龙四年毒杀事件！事件难度等级：SSS级！】

【警告：毒杀事件为大唐核心历史节点，强行改变将引发不可预估的连锁反应！】

我盯着眼前虚空中闪过的暖金色字迹，指尖微微发紧。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有多沉重，强行扭转的反噬有多可怕。我只是个想养猫避世的穿越者，本该冷眼旁观，不该插手皇权更迭，不该动不该动的情，不该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一场注定要碎的温暖。

可我偏偏做了。

我想起他攥着小鱼干，眼里重新亮起光的样子，忽然就笑了。活在当下，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就算结局改不了，就算最后只剩一场空，至少在他最后的时光里，有一只猫，有一个女儿，真心实意地陪过他，不是为了他的权，不是为了他的位，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公主，"阿沅红着眼眶跑过来扶我，声音里还带着后怕，"陛下没对您怎么样吧？您都哭了……"

我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远处立政殿那点暖黄的宫灯——它在漫天血色的残阳里，渺小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又真真切切地亮着。我轻声开口："阿沅，回府之后，把橘福洗干净，喂它吃够最爱的烤鱼干，再把它藏鱼干的小坛子也收拾好，一并带上。"

"公主？"阿沅愣了一下，"您真的要把橘福献给陛下？那太平公主那边的任务……"

"任务要完成，"我顿了顿，把肩头的秃秃塞回袖口，挺直了背脊，"但人，也要陪。"

"本宫会常进宫的，"我重复了一遍李显说过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无比坚定，"不是以公主的身份，是以女儿的身份。"

回府的时候，橘福正蹲在府门口的石狮子上等我，看见我回来，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围着我的脚踝打转，喵喵叫着要抱抱。我把它抱起来，摸着它软乎乎的毛，在它耳边轻声说："橘福，要去陪一个很孤独的老爷爷好不好？你要好好陪着他，替我看着他，别让坏人欺负他，好不好？"

橘福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慢悠悠地扫过我的手腕，像在应承。

晚风卷着夏夜里的槐花香吹过来，我抱着怀里的猫，抬头望向太极宫的方向，忽然笑了。

之前总说，我的猫丢了，我要找猫。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长安城里，丢了家的，不止我的猫。

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孤独了一辈子的老人。

"走吧，"我抱着橘福往府里走，裙摆扫过门前的落英，"进去给我们橘福，备足它最爱吃的小鱼干，让它体体面面地，去陪它的新主人。"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