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诗会后的第七天,李隆基在太极殿的朝会上,为我挡了一箭。
不是真箭,是裹着刀光的弹劾。
我靠着猫砂方子在长安坊市铺开的作坊,终究还是动了权贵们的蛋糕——原本垄断了长安城炭灰、沙土生意的几家世族,背后站的正是韦氏外戚。御史台三位监察御史联名上奏,折子直接递到了中宗李显的御案上,字字句句都往谋逆上靠:“安乐公主李裹儿,私设工坊于坊市,以猫砂小惠笼络市井百姓,阴结人心,结党营私,惑乱朝纲。臣请陛下,严查公主府,以正朝纲!”
彼时我正立在太极殿的宫门外候旨。
韦后以“朝臣弹劾,公主需当面对质”为由,下旨召我入宫。可我人刚到宫门口,殿门就被内侍关上了,只留一道门缝,里面的争吵声、呵斥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抱着袖口里的秃秃,靠在宫墙根下,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殿内的人,拿我的性命前程,做朝堂博弈的棋子。
【主人,殿内韦后垂帘坐着呢,这三个御史都是她的人,明着弹劾你,实则是敲打太平公主,顺便看看你会不会服软】
秃秃软乎乎的声音响在脑子里,我指尖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没说话,心里门儿清。
武延秀被我当众拒婚之后,韦后就对我起了忌惮。她既怕我彻底倒向太平公主,成了太平手里的刀,又怕我这“先朝嫡出公主”的身份,成了旁人攻讦她的由头。这场弹劾,就是她给我设的局——我若服软求她,便要彻底绑在韦氏的战车上;我若求太平公主保我,便坐实了“结党”的罪名,两头都是死路。
殿内的争吵声越来越烈。
领头的御史姓杨,是韦后的心腹,声音尖利,字字都往死里扣:“陛下!公主以女子之身,私设工坊,笼络市井之徒,此乃牝鸡司晨之渐!今日她能以猫砂收人心,明日便能以财货结死士!此事绝不可姑息!”
立刻有太平公主一派的官员站出来,语气却软得像棉花,只敢不痛不痒地打圆场:“杨御史言重了,公主不过是年少爱玩,改良猫砂不过是闺中趣事,何来结党营私一说?”
“闺中趣事?”杨御史立刻厉声反驳,“公主的工坊,遍布长安东西两市,每日往来百姓数百人,这岂是闺中趣事?陛下若不严惩,日后宗室皇亲纷纷效仿,大唐法度何在!”
帘幕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高,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韦后。
我靠在宫墙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果然,这出戏的幕后主使,从来都是这位想做第二个武则天的皇后。
龙椅上的李显,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和稀泥似的:“哎呀,不过是点猫砂的小事,何至于闹成这样?裹儿也是……”
话没说完,帘幕后又传来一声佛珠捻动的轻响。李显的话音立刻戛然而止,怂怂地改了口:“……此事,确实也有不妥,要不……就让宗正寺去查一查?”
这句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宗正寺查案,落在韦后手里,我这条命,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帘幕后,太平公主的坐席始终寂静无声。我太懂这位姑姑了,她在观望,在权衡。若李隆基今日不出面,她或许会在最后关头轻飘飘说句话——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不让韦后在朝堂上赢得太轻松,失了两方势力的平衡。这就是深宫的政治,连姑侄亲情,都只是棋盘上可弃可留的筹码。太平公主的人也闭了嘴,没人愿意为了我这个看似无主的棋子,硬刚风头正盛的韦氏外戚。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沉稳的声音,从朝班的最末尾响了起来,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大殿的死寂,飘到了宫门外我的耳朵里:
“陛下,臣有话要说。”
我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我认得。是李隆基。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气声。显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场韦后与太平公主的博弈里,第一个站出来接这个烂摊子的,会是平日里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形同透明的临淄王李隆基。
杨御史立刻转头呵斥:“临淄王!此乃陛下与皇后决断之事,你一个闲散郡王,有何资格插嘴?”
李隆基没理他,只朝着龙椅的方向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意:“陛下,臣以为,杨御史所言,大错特错。”
“哦?”李显像是忽然来了兴致,“隆基,你说说,错在哪了?”
“臣请问陛下,大唐律法,可有禁止宗室改良器物、惠及百姓的条文?”李隆基一句话,就把话题从“结党营私”,拉到了“惠及百姓”上,“公主改良猫砂,解了长安坊市养猫人家的污秽之困,东西两市的百姓,都念公主的好。百姓念皇室的好,这难道不是陛下的德政所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都戳在了要害上:“杨御史说,这是笼络人心。可臣以为,能让百姓得实惠的,就是德政。若连让百姓念好的德政,都要被弹劾,都要被严查,那日后满朝文武,谁还敢为陛下分忧,谁还敢为百姓做事?”
一句话,既把我从“结党营私”的罪名里摘了出来,又把这件事,绑上了“陛下的德政”这艘大船。
谁再弹劾我,就是弹劾皇帝的德政,就是不想让皇帝得民心。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帘幕后的韦后,都没再发出半点声响。她可以拿捏我,可以敲打太平,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否定“皇帝的德政”,不能落一个“见不得百姓念皇室好”的骂名。
李显坐在龙椅上,瞬间来了精神,一拍御案,哈哈大笑:“说得好!临淄王说得对!朕看就是这么回事!不就是点猫砂吗?百姓喜欢,就是好事!”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那本弹劾奏折,扔到了一边:“此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拿这种小事来烦朕,朕必不轻饶!散朝!”
一场足以掀翻我公主府的滔天风波,就被李隆基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消弭于无形。
宫门外的我,抱着袖口里的秃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他这几句话,看似轻飘飘,实则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把自己和我绑在了一起。他驳了韦后心腹的面子,逆了韦后的意,递出了一份实打实的投名状。
殿门被内侍推开,下朝的官员鱼贯而出,看我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有忌惮。
而人群的末尾,李隆基正朝我走来。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袍角扫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带起一阵风。他腰间的玉带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眉眼间依旧是那副藏着锋芒的从容,和刚才在大殿上,一语定乾坤的模样,判若两人,又严丝合缝。
我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指尖触到里面暖乎乎的一团,秃秃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指尖,软乎乎的声音立刻响在脑子里:
【主人,他身上有朝堂的烟火气,没带随从,没藏兵器,就是专门来堵你的】
我收回指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无措的样子,福了福身:“殿下。今日朝堂之事,多谢殿下出言相助。”
“谢就不必了。”李隆基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少年气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笃定,“隆基今日这话,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出口,算不算是……给公主递了一份投名状?”
我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声音平稳,没有半分之前的慌乱:“殿下言重了。此事本就与本宫无关,殿下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谈不上投名状。”
“谈不上?”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隆基为了公主,当众驳了御史台的面子,站在了韦后娘娘的对立面。公主一句公道话,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我抬眼看向他,脑子飞速转动。
他在逼我。
用这份朝堂上的“人情”逼我表态,用“站队”的名头逼我回应,用一种近乎精准拿捏了我软肋的方式,逼我打开那扇我始终关着的、隔绝所有算计的门。
“殿下到底想要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发虚。
李隆基忽然沉默了。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那动作、那神态,和当年皱着眉跟我说“你就不能有趣一点”的前夫,和雨夜里盯着我说“你该懂我”的武延秀,和所有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用温柔做包装行控制之实的人,一模一样。
【主人!红色警报!PTSD触发预警!这招和武延秀的“同类话术”是一个路数!升级版的!】
秃秃的声音瞬间在脑子里拉响警报,我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那点刚冒出来的、被人理解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烧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都往我心底最软的地方钻:“隆基想要公主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三年后。”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属于未来帝王的野心,“隆基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写这大唐命运的事。届时,公主只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近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什么都不做。”
我愣住了。
“什么都不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酒香,“三年后,无论长安城里发生什么,无论谁来找公主,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公主只需闭门不出,不站队,不表态,不开府门,不帮任何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瞬间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