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的春日诗会,我原本打定主意装病不去。
倒不是怕什么,只是懒得应付。太平公主的试探、韦后的打量、各路宗室的寒暄,桩桩件件都费神,远不如在府里躺着撸猫来得自在。
可太平公主直接派了四个女官来府里“侍疾”,明着是照顾,实则是盯着我出门;韦后也差人送了帖子,话里话外都是“裹儿若是不来,本宫便亲自去公主府接你”;就连临淄王府的小厮,也只捎来一句话:“橘福的鱼干,我家殿下备好了。”
后厨刚烤好的鱼干盛在白瓷碟里,油香漫了一屋。我捏起一块晃了晃,脚边肥硕的橘福立刻支棱起耳朵,围着我的裙摆打转,急得直喵喵叫。膝头那只巴掌大的狸花猫却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依旧蜷在我怀里,暖乎乎的身子牢牢贴紧我的掌心,半点不为鱼干所动。
【主人急什么呀,这鱼干本来就是你给我带的,橘福那只吃货就是个拿来撑场面的幌子】
秃秃的声音软乎乎的,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只有我能听见。这是绑定喵报系统后,它独有的和我沟通的方式,不用开口,不用写字,一个念头就能把话递到我脑子里,是我在这大唐,独一份的底气。
我顺着它软绒绒的脊背摸了摸,长长叹了口气。这一趟应付人的差事,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
马车停在曲江池西口的时候,我才真正懂了,何为盛唐。
穿越到这大唐半年有余,我始终缩在安乐公主府的方寸天地里,靠着养猫装傻避祸,见过的不是深宫的刀光剑影,就是朝堂的权谋算计,竟从未踏出过长安城的坊门半步,更别说亲眼见一见这传说中的曲江春景。
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漫天花雨混着春风扑面而来。我一手拢住衣襟,按稳袖口里安分趴着的秃秃,另一只手揽住被风惊得直挣的橘福,指尖触到那片熟悉的暖绒,心底那点因要应付人而起的烦躁,瞬间就平了。
【主人别慌,全场的眼线动向我都盯着呢,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给你报】
秃秃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点小骄傲。我指尖轻轻蹭了蹭它的小脑袋,没说话,抬眼看向眼前的盛景。
入目是无尽的繁华。曲江池春水浩渺,碧波粼粼,池岸的杨柳垂着万条绿丝绦,风一吹便拂过水面,搅碎了满池的桃花倒影。堤上杏桃开得正盛,粉白嫣红叠了一路,落英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上。
这不是史书里冰冷的“曲江游宴”四个字,是活生生、热腾腾的人间盛景。
池边早已是车马骈阗,人声鼎沸。盛唐的曲江池从不是皇家专属的禁地,上至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下至文人墨客、市井百姓,都能在这春日里,共享一池春光。
不远处的彩幄翠帱连绵成片,那是太平公主、韦后与皇室宗亲的帐幕,鎏金的器物在日光下闪着光,隐隐有雅乐飘来;临水的凉亭里,文人墨客三五一簇,临流觞咏,酒盏顺着曲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要饮酒赋诗,掷地有声的诗句伴着喝彩声,顺着风传得很远;堤岸的仕女们穿着各色的罗裙,水红、鹅黄、藕荷、月白,披帛被风扬起,像一只只翩飞的蝴蝶,头上的花钿、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笑闹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还有沿街叫卖的小商贩,卖花的、卖春饼的、卖糖酪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酒香、花香、食物的香气,酿成了独属于大唐的、鲜活又热烈的气息。
我站在车边,一手揽着怀里供人打量的橘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秃秃的脊背,看着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繁华,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原来这就是大唐。是课本里写的、诗词里颂的,那个包容、盛大、意气风发的时代。哪怕此刻已是景龙年间,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韦后专权,武氏余党未清,可这民间的春光,依旧热烈得像一团火。
可这火再旺,也烧不到我身上。我像一个站在画外的看客,看着眼前的盛世繁华,知道三年后这里会经历唐隆政变的血雨腥风,知道十余年后会有安史之乱的天翻地覆,知道这眼前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终有一天会碎成尘埃。
我融不进去,也懒得融进去。
这盛大的春光,这热闹的诗会,这翻涌的权谋,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从来只有公主府里的一方小院,一屋子的猫,一本翻不完的书,和安安稳稳、不被打扰的日子。
【懂你懂你,主人咱们应付完这场,立刻回府,我让后厨给你烤双倍鱼干】
秃秃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腕,软乎乎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瞬间抚平了我心底那点莫名的倦怠。我指尖微微一顿,弯了弯唇角。
急什么,应付完这场面,就回家撸猫。
“公主,该往里走了。”阿沅轻声提醒我,“太平公主的人已经看过来了。”
我回过神,敛了眼底的散漫,重新低下头,摆出那副闲散怯懦、不问世事的安乐公主模样。
我穿着太平公主遣人送来的藕荷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怀里牢牢抱着橘福,身后跟着阿沅,低着头沿着池边最僻静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方向挪。周遭的热闹、喝彩、笑闹,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我半点没放在心上。
“公主,”阿沅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临淄王在假山顶的亭子里。”
我抬头望去,那座嶙峋古怪的太湖石假山,像一头蛰伏在池边的巨兽。山顶的攒尖亭里,李隆基一身玄色常服,正倚着栏杆饮酒,目光却越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像鹰隼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主人!紧急预警!!!李隆基视线持续锁定!当前距离50丈!立刻启动“主动示弱”模式!】
【核心操作:演好可控的无害,用最低成本应付试探,传递“我无攻击性、只想躲清净”的信号!】
【友情提醒:演得自然点!别让未来大佬看出你懒得应付!】
秃秃的声音瞬间在脑子里拉响警报,还是熟悉的猫系吐槽语气。我深吸一口气,脚下故意一滑,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旁边的池水里。怀里的橘福嗷呜一声炸了毛,袖口里的秃秃也配合着发出一声细细的惊喵,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美演足了不谙世事的娇弱公主模样。
演完这套,我抱着怀里炸毛的橘福,故意绕开了人声鼎沸的主路,往假山后僻静的石洞方向走。
那里人少,阴翳,僻静,最适合躲清净,也最适合……应付这场意料之中的“撞见”。
——
假山后的石洞里,凉丝丝的,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像另一个世界。
我抱着橘福蹲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秃秃从袖口里钻出来,稳稳蹲在我的肩头,小身子绷着,尖尖的耳朵警惕地竖着,盯着洞口的方向。我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鱼干,假装专心致志地哄两只猫吃,橘福吃得呼噜呼噜响,没心没肺,秃秃却只低头舔了一口,依旧警惕地守着周遭的动静。
【主人,他过来了,脚步很稳,应该是早就盯着你往这边走了】
秃秃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点预警的严肃。我心里门儿清,从我踏进假山的那一刻,李隆基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我。这场“偶遇”,从他在亭子里盯着我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剧本。
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从洞外传来,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一步步踏在青石地上,也踏在我早已做好准备的神经上。
“公主躲在这里,”李隆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是怕隆基,还是怕……外面那些围着作诗的文人墨客?”
我猛地抬头,按剧本演出了恰到好处的受惊模样,抱着猫往后缩了缩,肩头的秃秃也配合着弓了弓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喵呜,活脱脱一只护主的小兽,更衬得我这个主人毫无攻击性。我垂着眼,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被打扰的茫然:“殿下。”
李隆基走进石洞,玄色袍角拂过洞口垂下来的藤蔓,带进来一缕桃花的香气。他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白瓷酒杯,倒像是早就料到我在这里,特意来赴约的。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扫过我肩头警惕的秃秃,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隆基在亭子里看了公主一炷香,”他在我对面的青石上坐下,自顾自地斟满两杯酒,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公主进了曲江池,没和任何人搭话,没接任何人的酒,连太平姑姑派来的人招呼,都只低头应了一声,径直就往这假山后钻。”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依旧锐利,却没了半分攻击性,像在看一件藏着秘密的物件:“公主是在躲人,还是在……等人?”
我攥着橘福软乎乎的爪子,肩头的秃秃用尾巴轻轻扫了扫我的脖颈,像在陪我应付这场无聊的试探。我依旧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猫毛,声音轻软,没半分慌张:“本宫……只是嫌外面吵,想躲个清净。”
“嫌吵?”李隆基笑了,把其中一只酒杯轻轻推到我面前,杯壁上凝着细碎的水珠,“那公主方才在池边,为何见了本王,就往这僻静处躲?”
我盯着那只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太平公主早就叮嘱过,诗会上任何人递的酒都不能接。可李隆基不是“任何人”,他是三年后唐隆政变的主谋,是未来的唐玄宗,是此刻长安城里藏得最深的人。
但我懒得接,也懒得演什么惊慌失措。
【主人别接!太平的人大概率在附近盯着,接了说不清!】
秃秃的声音立刻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点急乎乎的提醒。我指尖没动,甚至没抬眼,语气依旧平淡。
“公主不喝,”李隆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是怕隆基在酒里下毒?”
“不是。”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眼,语气依旧平淡,没半分躲闪,“只是本宫不善饮酒,姑姑叮嘱过,在外不能乱接旁人的酒。”
一句话,既给了台阶,又划清了界限,还顺理成章地把太平公主搬出来当了挡箭牌,省了多余的掰扯。
“那公主是怕什么?”他忽然倾身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酒香,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怕隆基像武延秀那样,利用公主?还是怕隆基像韦后娘娘那样,逼迫公主?”
我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他在逼我表态。
和太平公主那种居高临下的称量不同,和韦后那种带着恶意的试探不同,李隆基的逼问里,竟藏着几分奇怪的认真。像一个急于找到答案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城府深沉的宗室王爷。
可我懒得接他的招,也懒得跟他演什么心惊胆战。
【主人稳住!他在试探你的底线,继续用糊弄学,别露底牌!】
秃秃的声音在脑子里慢悠悠响起,我心里稳得很,甚至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