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我低下头，继续用最软的话，应付最硬的试探，“本宫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殿下说话。”
“不知道怎么说话？”李隆基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声低沉，在空旷的石洞里轻轻回荡，“公主和太平姑姑说话，不是挺自然的？低头，叹气，装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脸上：“怎么到了隆基这里，就不行了？”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黑得像曲江池深处的潭水，深不见底，藏着数不清的算计与城府，却又奇异地清澈着。像一面镜子，能照穿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演戏，所有藏在“闲散公主”壳子里的漫不经心。
我忽然不想装了，也懒得演了。
“因为……”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半句真话，“殿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殿下看本宫的眼神，”我松开攥着猫毛的手，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颤抖，“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件能用的工具。”
李隆基彻底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我该继续装傻，继续糊弄，继续用低头和叹气应对所有试探，就像我对太平、对韦后、对武延秀做的那样。
可我没有。
“公主……”他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本宫说错话了。”我立刻低下头，重新缩回了那副无害的壳子里，语气依旧平淡，没半分慌乱，“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不，”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公主没说错。”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桃花瓣，身影被洞外的光拉出长长的一道。
“隆基确实，在看一个人。”
“一个，”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让隆基觉得……很特别的人。”
特别。
又是这个词。
我指尖微微一顿，前世前夫皱着眉说“你太无聊了”的画面，武延秀在雨里嘶吼“你就不能活得有趣一点”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窜进脑海里，却没再掀起什么波澜。我只是轻轻顺了顺怀里猫的毛，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倦怠：“殿下说笑了，本宫不特别，也不有趣。”
【主人别理他！男人的“特别”都是套路！咱们只想回家撸猫！】
秃秃在脑子里翻了个大白眼，吐槽的声音响起来，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隆基知道。”李隆基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探究，只剩下一种了然的共情，“公主不有趣。公主只是在演一个，在那些觉得‘有趣’才是价值的人眼里，无聊的角色。”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
“隆基也是。”他走回我面前，缓缓蹲下，与我平视，视线齐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隆基也在演。演一个恭顺听话的宗室，演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演一个……对朝堂之事毫无心思的闲人。”
“但隆基和公主不一样的是，”他压低了声音，近到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隆基演得很累。而公主，演得很真。”
“真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肩头安安静静的秃秃，又落回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有时候隆基都在想，公主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只想守着一院子的猫，过安稳日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有点累。
他看穿了。
不是看穿了我装傻的伪装，是看穿了我藏在伪装底下，最核心的本质。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只想守着我的猫，过我的安稳日子，管他什么权谋争斗，管他什么未来帝王。
【主人别交底！就咬死了只爱猫！他爱脑补就让他自己脑补去！】
秃秃的提醒来得恰到好处，我弯了弯唇角，回到了最稳妥的答案里：“殿下说笑了，本宫本就只喜欢猫。”
“公主不必回答。”李隆基站起身，伸手拿走了我面前那杯从未碰过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
“隆基今日来，不是要公主表态，不是要公主站队，更不是要公主做什么。”
他放下空酒杯，看着洞外漫天的桃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隆基只是想告诉公主，这曲江池的假山后，有一个藏起锋芒的人。”
“而公主，”他回头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第一个，撞见他的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玄色袍角拂过洞口的藤蔓，很快便消失在漫天的桃花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抱着橘福，肩头蹲着秃秃，蹲在冰凉的青石上，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只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场应付人的试探，总算结束了。
【主人！紧急分析！！！李隆基自我暴露度+50！当前状态从"藏锋者"转为"主动示好的潜在盟友"！】
【关键信息：他向宿主展示了真实的自我，这是极高的信任信号！绝非普通的撩拨！】
【风险预警：这份"坦诚"也可能是更高阶的试探！切勿掉以轻心！】
【最优应对建议：继续维持"爱猫闲人"人设！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让他继续自由脑补！】
【庆贺！主人糊弄学实战首战告捷！今晚加餐双份小鱼干！本喵护主有功，额外要罐罐！】
秃秃的声音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最后落在了要罐罐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它用尾巴扫过我的手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藏锋的人。
李隆基说，他是那个藏起锋芒的人。
那我呢？我是什么？
是藏起猫的人？还是……被一群猫，藏住了所有懒得掺和的真心的人？
我把橘福放到地上，伸手把肩头的秃秃抱进怀里，埋进它暖乎乎的绒毛里，彻底卸下了所有公主的架子，用只有对着猫才会说的、松弛的现代口语，在心里跟它说：“秃秃，你说，这帮人怎么就这么爱折腾呢？”
旁边的橘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尾巴懒洋洋地扫过我的脚背，一副“关我屁事，我只想睡觉”的摆烂样子。
怀里的秃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我的脸颊，软乎乎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全是护着我的底气：
【主人别理他们，咱们回府，开罐罐，睡大觉。天塌下来，有我给你盯着呢。】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啊。
管他什么藏锋不藏锋，管他什么盟友不盟友，管他什么未来帝王不帝王。
管他这盛唐繁华，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先回府，给我的猫开罐罐，睡个好觉再说。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