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给的三日重建情报网时限，走到了最后一天。

韦后宫中聋哑老妇的差事已经敲定，武延秀作坊里的学徒也顺利入了职，前两个任务都落了地，唯独要安在陛下身边的这枚棋子，出了岔子。我从驯猫师手里借来的橘福，在西市猫市跑了。

不是雪团，不是秃秃，是这只橘色的、肥硕的、据说能听懂人话的“通灵猫”——我打算借着献猫的由头，送到皇帝李显身边，完成太平公主的第三个任务。

“公主！”阿沅在拥挤的人潮里急得声音发颤，“橘福往醉仙楼方向跑了！”

我提着裙摆就往前冲，丝毫不顾什么公主仪态。这猫是完成任务的关键，既不能声张报官，更不能让韦后或是太平的人提前知道我要给陛下献猫，只能自己追。更何况这肥猫八成是闻到了醉仙楼后厨的鱼香味，才撒腿就跑，除了我，没人能哄得动它。

醉仙楼是长安城西市最高的酒楼，三层木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楼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风一吹就悠悠晃荡，把整条街的烟火气都拢在了灯影里。我追到楼下，一眼就看见橘福蹲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蓬松的大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下来。”我扶着腰喘着气，声音虚得发飘，跟它打商量，“回去给你两罐现烤的小鱼干。”

橘福眯着圆眼睛，舔了舔爪子，不为所动。

“再加一包顶级猫薄荷？”

它尾巴晃得更欢了，肥屁股却依旧稳稳地钉在栏杆上，半步不动。

我咬了咬牙，认命地抬头：“行，本宫亲自上去请你。”

我冲进醉仙楼，木质楼梯狭窄逼仄，繁复的裙摆时不时绊住脚，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橘福蹲在栏杆尽头，背后是西市连绵的灯火与长安城的青灰色坊墙，风一吹，它橘红色的毛发炸开，像一团烧得正旺的小火焰。

“过来，乖。”我放轻脚步，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鱼干和猫薄荷都给你备着，管够。”

橘福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忽然停住，尖尖的耳朵猛地竖起来，转向了我身后的楼梯口。

我顺着它的目光回头，呼吸骤然一滞。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年轻，挺拔，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只束了一枚素银玉带扣，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眼底藏着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锐气，像一柄刚开刃的横刀，锋芒尽数敛在鞘中，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凛冽。

他正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半分撞见公主失态的惊讶，只有一种极淡的、带着探究的专注。

“公主，”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磁性，在喧闹的酒楼里格外清晰，“需要帮忙吗？”

我愣在原地。

他认识我？

“本王李隆基，”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卑不亢，“临淄王。”

李隆基。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唐玄宗。

开元盛世。

杨贵妃。

马嵬坡。

历史上那个最终结束了这永无止境的宫廷混乱，一手开创了大唐极盛，又亲手将它推入深渊的男人。

【喵报历史线紧急预警！！！李隆基，原史唐玄宗，当前年龄22岁，封号临淄王！】

【历史节点：3年后（710年）将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集团，终结景龙乱局！】

【关键历史走向：政变后李隆基之父李旦复位，其与太平公主势力反目，最终太平公主被赐死，李隆基开启开元盛世！】

【当前状态：李隆基暗中聚结才勇，观察长安各方势力，寻找可拉拢的盟友！】

【核心提醒：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醉仙楼是西市情报交汇点，他已在此观察你许久！】

我攥着栏杆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眼前的人，是22岁的李隆基。

还不是那个坐拥天下、呼风唤雨的帝王，还不是那个在马嵬坡下被逼赐死爱人的老人，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暗中积蓄力量的宗室王爷，一只收起了利爪、静静蛰伏的豹子。

而在他眼里，现在的我，是什么？

是太平公主手里可弃可留的棋子？是韦后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还是一个追着猫跑了半条街、狼狈不堪、毫无威胁的笑话？

“隆基方才在三楼饮酒，”他忽然迈步走近，脚步很轻，停在橘福身侧，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肥猫的下巴，“看着公主追着这只猫，跑了半条西市。”

他低头看着怀里瞬间软下来的橘福，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兴味。

“隆基当时就在想，”他抱着橘福，转身走到我面前，“能让安乐公主放下身段，亲自追半条街的猫，一定很特别。”

他抬手，把橘福递到我面前。

我连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手微凉，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晰骨节，触感转瞬即逝，却让我指尖猛地一缩。

“谢……谢殿下。”我低下头，把橘福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发虚，“本宫……今日失态了。”

“失态？”李隆基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我怀里炸毛的橘猫身上，又落回我脸上，“隆基倒觉得，公主追猫的样子，比朝堂上那些装腔作势的大臣，真实多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正站在灯笼的光影里，半边脸浸在暖黄的灯光里，半边脸隐在楼梯口的阴影中，眉眼的轮廓锋利又柔和，像一幅落笔精准的工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