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那场裹挟着恨意的暴雨,连下了两夜才歇。
雨停那日清晨,府里的石榴树落了满地残红,独眼狸花带着三只奶猫在泥地里扑花瓣玩,雪团蹲在廊下,一脸嫌弃地看着这群弄脏了毛的小家伙。我正坐在廊下给秃秃顺毛,阿沅便匆匆从外院进来,脸色凝重地凑到我耳边,报来了武延秀的最新动向。
他终究还是投了韦氏。
我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却没半分意外。武延秀本就是韦氏一手提拔起身的棋子,先前靠拢太平公主、刻意结交于我,不过是武家败落后的投机求生。如今被我彻底拒之门外、走投无路之下,只得重新贴回韦氏麾下,而韦氏也从未对他有半分信任,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枚可随意驱使的弃子,能用则用,无用便弃。
而这一切尘埃落定的第五日,太平公主遣内侍传召,命我往她在长安亲仁坊的公主府,内院花厅相见。
不是藏着暗格的密室,不是宫中人多眼杂的偏殿,是她府中正经待客的内院花厅。厅中设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陈一套越窑青瓷茶具,煮茶的银壶咕嘟作响,茶烟袅袅,混着她惯用的沉水香,熏得人神思发沉,我却半点不敢松懈。
这是神龙政变之后,她头一回以这般正式的仪制见我。没有暗室私会的遮掩,没有压低声线的密语,没有掩人耳目的侧门出入——这意味着,今日的对话,明面上是姑侄叙旧,暗地里却是一场公事公办的权衡称量。
而朝堂公事,从来比私怨更险。
“裹儿,坐。”太平公主亲手为我斟了一盏茶,指尖捏着茶盏的动作雍容有度,如行一场不容半分差池的雅仪,眉眼间带着与则天顺圣皇后如出一辙的从容与威压。
我跪坐在蒲团之上,背脊挺直,浑身神经却尽数绷起。指尖触到微凉的茶盏壁,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垂眸敛衽应道:“谢姑姑。”
“武延秀投了韦氏,你可知晓?”太平公主开门见山,放下茶壶的动作不轻不重,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恰如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她抬眼看向我,目光如淬了寒的刀锋,细细刮过我的眉眼,不放过半分神色变化。
我指尖猛地一僵,茶盏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我指尖一缩,却只能强作镇定:“侄女……知晓。”
“他给韦氏献了一份名册。”太平公主语气平淡,却字字惊雷,“便是你借着养猫布下的那些眼线。卖猫砂的刘二郎,给府中狸奴看诊的兽医,常年送猫食的张翁……连带着坊市里帮你递消息的养猫人家,统共十七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心底猛地一沉,那些平日里借着送猫砂、看诊、送食料,悄悄为我传递坊市消息的街坊,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我从未想过,这些随手帮衬的寻常百姓,这些我以为藏得极妥帖的眼线,会被武延秀扒得一干二净,竟成了他投效韦氏的投名状。
十七人。
那些我以为只是“同好”的养猫人,那些我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消息脉络,武延秀全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把这些无辜的寻常人,当成了讨好韦氏、报复我的刀。
“姑姑……”我声音发颤,握着茶盏的指节一点点泛白,“侄女从未想过,他竟会拿这些人……”
“你没想过?”太平公主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审视的淡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的玩味,“政变那夜,在你府中石榴树下,他同你说‘本郎君这份情,日后慢慢还’。你只当他是随口一句场面话,便没料到,他这个‘还’,是这般还法?”
我攥着茶盏的手更紧了。
那夜。
神龙政变血光未散的夜里,府中闯进了追兵,我被逼到石榴树下退无可退,是武延秀握着上弦的弩箭从暗处现身,替我挡下了杀身之祸。我心里清楚,他是太平公主遣来护我的人,这份情,说到底是欠姑姑的。乱兵退去后,他收了弩,在落了一地石榴花的树下,留下了那句“本郎君这份情,日后慢慢还”。
我那时猜过,那是威胁,是示好,是带着算计的羁绊。却从没想过,他的“还”,不是还债的还,是还刀的还。
“裹儿,”太平公主忽然倾身过来,近到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沉水香的气息,能看清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算计,“本宫今日只问你一句实话——你与武延秀,到底是何干系?”
我盯着她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何干系?
明面上,是政变夜有过一面之恩的陌路人;暗地里,是同受太平公主差遣、却从未交心的两枚棋子;说到底,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试探与被试探,寄生与宿主。
我更清楚,她这话是明知故问。人是她遣去的,前因后果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这般逼问,从来不是要一个真相,是要我的态度——看我会不会把她私下布局的事摆到台面上,看我会不会在她面前说谎,看我懂不懂分寸、能不能被她掌控。
认下有牵扯,便会被她当成拿捏我的把柄;彻底撇清,又显得欲盖弥彰;但凡提一句“是姑姑遣他来的”,便是不懂事、嘴不严,担不起她的托付。
“并无干系。”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死死守住了该守的分寸,“侄女……从未信过他。”
“从未信过?”太平公主笑了,那笑意里藏着满满的探究与威压,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敲打,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天平上的砝码,“那为何政变之夜,偏偏是他持弩护你周全?为何政变之后,唯独他敢登门找你谈猫砂生意?为何……”
我指尖微顿,瞬间读懂了她这句反问里的层层算计。
她当然知道武延秀是她亲手派去护我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前因后果。可今日在这半公开的花厅里,她偏要抹去自己的痕迹,把这场救命之恩,全算在武延秀头上。
她在给我挖坑,在测我的分寸,看我会不会把她私下布局的秘事,摆到这台面上来说;看我会不会因为那点子所谓的恩情,乱了立场,忘了分寸。
朝堂之上,最忌嘴不严,最忌拎不清。这话一旦说破,我在她眼里,就成了担不起事、守不住秘的废物。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逼着我与她对视,一字一句补完了那句诛心的质问:“为何他黑化之后,头一个出卖的,不是本宫,不是太子余党,偏偏是你这张不起眼的眼线网?”
我瞳孔骤然一缩,却瞬间稳住了心神。
是因为在他眼里,我是软柿子?
是因为我无根基、无势力,无反手报复他的能力?
还是因为,他恨我戳破了他的伪装、断了他攀附的后路,便要拿我最在意的普通人开刀?
“因为在他心里,你是特别的。”太平公主替我说出了最诛心的答案,声音低沉,如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
特别的。
不是特别的重要,是特别的好骗,特别的心软,特别的容易被寄生,特别的……适合拿来当投名状。
“姑姑……”我声音发颤,下意识想躲开她的目光,“侄女真的……”
“不必多辩。”太平公主松开手,靠回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佛珠,如同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斤两,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她要的分寸,我守住了。
“本宫不在意你与武延秀有什么前尘旧怨,也不在意你心底究竟作何想。本宫只在意一件事——”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你这张眼线网,还能不能用?”
我愣住了。
还能不能用?
十七人的名册已然献给了韦氏,韦氏必然正在暗中清查。刘二郎、兽医、张翁……他们如今是何处境?是已被抓捕,还是已然叛变?是生是死,我一概不知。
“本宫给你三日时限。”太平公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落了一地的梧桐花,背对着我开口,“三日之内,重筑你的眼线网。本宫不要十七人,只需三个。”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如刀锋般落下来:“一个,安在韦氏身侧。一个,安在武延秀身侧。一个,安在陛下身侧。”
“做成了,你便是本宫的腹心之人,这长安城里,本宫保你安稳度日。做不成……”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你便继续做你的叹气公主,本宫府中,从不留无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