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茶盏的指尖,已然泛白到发青。
所谓姑侄情分,大抵便是如此。
她不是在帮我,是在称量我的价值。试我到底值不值得她继续投注,试我能不能从一个只会装傻避世的闲人,变成一枚能为她所用的棋子。
这感觉太过熟悉,像极了前世年终考核,我被上司叫进封闭的办公室。他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翻着我的绩效表,就如太平此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佛珠,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周淡,你今年的业绩中规中矩,公司现在有个新项目,能扛下来,你就升主管;扛不下来,你就继续做你的边缘岗。”
他与太平一样,从来不是在问我的意愿,是在测试我的价值,称量我值不值得他们投入资源。行,便留下用;不行,便随手丢弃。
那种被放在天平上称量、被人决定前路的感觉,与此刻分毫不差。
“侄女……”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领命。”
——
走出太平公主府时,天已然擦黑。
长安街面起了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在脚边,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阿沅撑着伞跟在身后,见我脸色苍白,半句不敢多言。
“阿沅,”我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悄悄查一查,刘二郎他们……如今是何境况。”
“公主……”阿沅面露难色。
“务必要隐秘,”我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袖口,“莫要让任何人知晓,是本宫在问。”
阿沅连忙躬身应下,匆匆转身,融进了巷子里的阴影中。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云遮住的冷月,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太平公主在试探我,韦氏在清查我,武延秀在报复我。
而我手里,只有一只会预警的猫,一院子的狸奴,和一颗只想安安稳稳宅着养猫的心。
【喵报紧急情报回馈!!!眼线网成员现状更新!!!】
【刘二郎:已被韦氏手下抓捕,关押在刑部大牢,至今未招供半个字!】
【兽医:已叛变,向韦氏提供了部分零散情报,换了自身与家人的安全!】
【张翁:失踪!大概率是被太平公主的人暗中转移保护起来了!】
【其余十四人:或被抓捕,或叛变投敌,或连夜逃出长安,眼线网彻底瘫痪!】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眶瞬间发热,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胃里一阵翻搅。
十七人。
十七个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就因为我,被卷进了这场吃人的朝堂风波里。
就因为我,他们有的身陷囹圄,有的背主求荣,有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我只是想给养猫的街坊行个方便,只是想借着猫的眼睛,在这吃人的长安城里留一条自保的后路。我从未想过争权夺利,从未想过害任何人,可最终,还是因为我,让这些无辜的人落得如此下场。
这份愧疚,像一块烧红的石头,狠狠砸在我心上,闷得我喘不过气。
“秃秃,”我把揣了一路的猫从袖口里掏出来,紧紧抱进怀里,指尖埋进它暖乎乎的绒毛里,声音压得极低,只剩对着它才敢露出来的疲惫与茫然,完全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端着的公主架子,“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秃秃眯着圆溜溜的眼睛,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背,几行暖金色的小字,再次浮现在眼前:
【喵报战略分析!!!当前局势:太平、韦氏、武延秀三方角力,宿主处于绝对弱势!!!】
【破局核心:把“弱势”当武器!做三方都需要、但都不忌惮的缓冲带!!!】
【具体操作:给太平半真半假的情报,给韦氏无关痛痒的消息,给武延秀看无害可怜的样子!】
【核心原则:不站队!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帮他!】
【重筑眼线网最优方案:】
【1. 韦氏宫中:借着猫砂推广,安插聋哑老妇清扫猫舍!不会说话就不会泄密,听不见就不会被怀疑!】
【2. 武延秀身边:找个敬慕他的少年当作坊学徒!满足他的控制欲,顺便盯紧他的小动作!】
【3. 陛下身边:找个驯猫师进献狸奴!猫不会说话,但猫能看见的,宿主都能知道!】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行啊秃秃,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原来……弱势,也可以是一种武器。
原来……宅着,也可以是一种策略。
原来……我只是想安安稳稳活着,却活成了这三方博弈里,谁都想拉一把,谁都不会先下死手的那只猫。
“走吧。”我把秃秃重新塞回袖口,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挺直了背脊。
匆匆赶回的阿沅连忙撑伞迎上来,躬身低声问:“公主,可要启程回府?”
“回府。”我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坊市灯火,语气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回去找猫。”
阿沅愣了愣,下意识道:“府里的狸奴都在呢……”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本宫的猫,又丢了。
上一次,我找的是不被操控、不被裹挟、能安安稳稳做自己的底气;这一次,我要找的,是在这吃人的长安城里,既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想护之人的路。
而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该去哪里找。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