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秀本就是韦后提拔起身的棋子,先前靠拢太平公主、刻意结交于我,不过是武家败落后的投机求生。如今被我彻底拒之门外,走投无路之下,只得重新贴回韦后麾下,韦后也从未对他有半分信任,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枚可随意驱使的弃子,能用则用,无用便弃。
而这一切发生后的第三天,长安城下了一场连绵暴雨。
我坐在公主府的后廊下,看着雨水打落满树石榴花,当年他便是在这棵树下,留下一句日后慢慢还。怀里蜷着秃秃,它是全府最黏人的毛团子,脑袋埋在我颈窝,尾巴不住蹭着我的手腕。
廊下热闹得很,雪团正踮着脚尖追雨珠,粉嫩嫩的爪子扒着廊柱,非要去接檐角滚落的水滴,玩得浑身沾湿也不在意;独眼狸花端坐在石墩上,一身皮毛被雨水衬得发亮,它是猫奴情报网的领头岗哨,始终警惕地盯着府门方向,半点不敢松懈。
石榴树下,三只奶猫滚作一团,是独眼狸花带的小学徒,你追我赶扒着落花,时不时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脚边,软乎乎蹭一下我的裙摆,留下几枚浅浅的梅花小印,满是鲜活的暖意。
"公主,"阿沅撑着伞从雨幕中匆匆走来,裙摆溅满泥点,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武郎君在府门外跪了半个时辰了,浑身都湿透了。"
我指尖骤然一紧,前世前夫暴雨夜卖惨逼我妥协的画面,猝不及防窜进脑海,心口猛地一缩,手一抖,碗里的姜汤便泼在了秃秃脑袋上。
这只懒猫瞬间炸毛,嗷呜一声从我怀里窜出去,在雨帘里甩着脑袋乱跑,浑身绒毛湿哒哒贴在身上,活脱脱一只小落汤猫,引得三只奶猫围着它蹦跳欢呼,廊下一时猫声阵阵。
"他说,"阿沅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更低,"公主若是不见他,他便一直跪到雨停。还说……公主误会了他,他重回韦后身边,全是为了暗中保护公主。"
保护我?
听到这三个字,我只觉得满心荒唐。
前世,前夫也是这般说辞。说自己应酬逢场作戏是为了两人的未来,说自己身不由己是为了守护小家,句句都是为我好,可到头来,所有的"保护",都指向了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
他用贬低消磨我的自信,用卖惨裹挟我的心软,最终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无趣乏味,说我不懂他的辛苦。
府里的猫儿似是察觉到我心绪沉郁,渐渐安静下来。独眼狸花跳下石墩,轻轻蹭着我的鞋尖,雪团也收起玩闹的心思,蹲在我脚边,用尾巴轻轻扫我的脚踝,秃秃淋够了雨,也湿漉漉地跳回我怀里,黏糊糊地蹭着我的衣襟。
"让他跪着。"我轻抚着怀里秃秃的毛发,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本宫不见。"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细密的雨帘,将府门内外隔成两个天地。
我坐在窗前,轻轻撩开纱帘,静静看着府门外那道模糊的身影。武延秀跪在冰冷的石阶下,绛纱袍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他低着头,任由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像,看着竟有几分难言的落魄。
"公主,"阿沅急得红了眼眶,再次跑进来求情,手里的伞都被风吹得歪斜,"再这么跪下去,他身子会受不住的,万一出了人命,可怎么好啊……"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攥着窗棂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却始终坚定,没有半分松动,"本宫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更不会再被旁人的卖惨裹挟。"
【喵报心理分析:宿主正在经历"拯救欲"与"自我保护"的激烈拉扯。】
【武延秀雨中跪求,与前夫的付出式道德绑架内核完全一致,均是情感操控手段。】
【历史相似度85%,前世宿主曾因此心软妥协,陷入更深的精神内耗。】
【建议:坚守本心,绝不退让!愧疚感是操控者的利器,盲目同情只会重蹈覆辙!】
【猫咪联名提醒:不许心软!守护我方公主的方寸安宁!】
盯着喵报的文字,我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为了门外跪地的武延秀,而是心疼前世那个傻傻的自己。
心疼那个在暴雨夜不顾一切冲下楼,对着前夫不停说对不起的自己;心疼那个签完离婚协议,还满心愧疚、自我否定的自己;心疼那个被一句"你太无聊",就拼命想要迎合、想要改变的自己。
可今生,我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
"阿沅,去取纸笔来。"我抬手揉了揉脚边雪团的脑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公主,您这是……"阿沅一脸不解。
"本宫没什么能见他的,便留句话给他,让他死心。"
雨幕之中,阿沅撑着伞走到武延秀面前,将那张素笺轻轻递了过去。伞沿的雨水不断滴落,打湿了笺纸的边角。
武延秀缓缓抬起头,雨水混着眼底的湿意,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水痕,面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他颤抖着展开那张纸,墨迹被雨水晕染开几分,却依旧清晰可辨,字字戳心:
"你说我无聊?可我方寸天地里,有猫、有书、有安稳的晨昏。你口中的有趣,满是算计,根本挤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