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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被迫营业的朝堂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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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风软,卷着西市胡商贩来的丁香花香,漫过公主府后园的青石板廊。廊下铺着素色绫锦垫席,因武崇训骤亡、婚约作罢,依皇室礼制撤去浮华陈设,一应物什皆从素从简,倒正合了我不喜应酬、厌弃纷争的性子。

越窑青瓷盏搁在手边,盏里浮着刚煎好的雨前茶,茶汤清浅透亮,是宫人用松风炭火慢烹而成。满院狸奴散落各处:胖橘蜷在廊角晒着暖阳,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只狸花奶猫追着飘落的海棠瓣嬉闹,软爪踩过阶前青草,惹得草尖露珠滚落;还有几只是我从永兴坊、崇化坊街巷捡回的野狸。长安坊市本就多这类靠捕鼠求生的无主狸奴,我见它们颠沛可怜,便一一带回府中照料,时日一久,竟聚了满满一院。

雪团怯生生窝在我膝头,雪白软毛蹭着掌心,这猫性子极怯,只肯在我跟前展露温顺;肩头的秃秃安安稳稳趴着,三花软毛贴着颈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它是随我一同穿来的伴儿,是我在这全然陌生的大唐里,唯一不用设防、不用周旋的念想。

我素来不喜朝堂倾轧、人心算计,自穿成安乐公主,便借着婚约变故守素的由头闭门谢客,一心守着满院狸奴度日,半点不愿沾朝堂是非。可身在皇家,便身不由己。李氏宗室的身份是与生俱来的枷锁,我越是想退居一隅、避开纷扰,越是被卷进朝堂漩涡的中心。

韦后揽权之心日渐炽盛,太平公主稳守宗室立场,两方势力暗自角力、互相制衡。我这个与武崇训仅有婚约、未行大婚、看似无争无求的公主,反倒成了双方试探的棋子。连闭门养猫这点微薄心愿,都成了旁人攻讦的现成由头。

“公主。”女官阿沅轻步上前,对着我行标准屈膝礼,身姿恭谨有度,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内侍省又遣人来催,今日朔望大朝,京中九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入殿参朝,陛下与皇后已然驾临麟德殿,实在推脱不得了。”

我指尖轻叩青瓷盏沿,压下心底对朝会的厌烦。依礼制,守素期间本可免朝,可韦后刻意刁难,偏要我现身朝堂,明着是遵皇家规制,实则是要将我推到众目睽睽之下,借我拿捏太平公主,试探宗室底线。

膝头的雪团受了这凝重气息的惊扰,轻叫一声,窜进了一旁的海棠花丛。秃秃在肩头微微抬首,猫眼轻眯,几行淡金色小字毫无波澜地浮在我眼前:

【喵报预警·朔望大朝

韦后一党早已布好棋局,令监察御史率先发难,罪名三则:一责守素期间广蓄野狸、陈设繁冗,有违礼制素俭之规;二责私遣亲卫出入坊市,逾矩擅行,惊扰百姓;三责屡次拒朝、闭门谢客,漠视皇家仪制,暗藏疏离之心。

此朝绝不可避,缺席便是坐实所有罪名,非但自身落人口实,还会连累太平公主一脉陷入被动;

应对法则:不辩、不争、不怒,面对攻讦只淡然颔首,轻叹了事,无需多言一字,自有太平公主出面兜底。】

我淡淡起身,抬手抚平素色襦裙上的褶皱,语气平淡无波,对臣下依规制自称:“备朝服,即刻入宫。”

秃秃顺势钻进我朝服宽大的衣袖,蜷在腕间,安安静静不发一声,陪着我去应付这场身不由己的朝堂应酬。

麟德殿坐落于皇宫内苑,是大唐举行朔望大朝的正殿,殿宇恢宏,金砖铺地。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落在分列两侧的文武官员身上。唐代朝会礼制严苛,文官居东,武官居西,品级高低决定站位远近。我作为宗室未嫁公主,依礼站在宗室班列末端,偏居一隅,恰好合了我想做透明人的心思。

我垂眸敛衽,依礼对着御座上的中宗皇帝与侧座的韦后,行屈膝大礼,口中依规制行正式自称:“儿臣李氏,见过陛下,见过皇后。”

御座上的中宗皇帝生性懦弱,向来无心朝政,只挥了挥手,语气倦怠:“公主平身。”

侧座的韦后凤眸微挑,目光掠过我,带着几分刻意的和善,眼底却藏着算计的锋芒。她身侧的武崇敏按剑而立,一身武将朝服,眼底满是对我的恨意。兄长武崇训尚未成婚便身殒,他不分缘由将罪责尽数算在我头上,只盼着借着今日之事,让我身败名裂,受尽朝堂非议。

我起身之后,径直退至殿尾偏僻处,垂首而立,全程不与任何人对视,只做一副心绪沉静、不喜纷争的模样,半点不想参与这场朝堂博弈。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内,恰好与太平公主的视线相撞。她作为先帝爱女、宗室长公主,站位靠前,身着端庄朝服,周身气场沉稳威仪。她对着我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安抚,示意我不必慌乱。我懂她的心思,前太子李重俊起兵兵败,落得凄惨下场,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遗憾。如今她拼尽全力护着宗室后辈,不过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愿李氏宗室再遭韦后一党打压。

秃秃在袖中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腕,似是提醒我收敛心绪,莫要露出半分异样。我指尖微松,依旧垂眸不语,静待这场刻意针对的闹剧开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声落下,韦后一党早已安排好的监察御史,立刻手持奏疏,大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字字句句都直指于我:“臣,监察御史崔琬,弹劾安乐公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揣测,有幸灾乐祸,更有冷眼旁观。

那御史朗声念出罪状,条理清晰,皆是精心罗织的罪名:“公主与武氏婚约变故,依礼制理应素衣清心、俭行简事,恪守宗室女子规矩。可公主却在府中广蓄街巷野狸近百只,每日遣人从西市胡商处采买鲜鱼嫩肉供养,耗费府中钱粮,陈设繁冗,有违素俭礼制;公主私遣亲卫日夜出入长安坊市,纵奴横行,惊扰百姓,引得坊间怨言四起,有损皇家颜面;更有甚者,公主屡次借故推脱朝会,闭门谢客,拒见朝臣,分明是漠视皇家仪制,对朝堂、对君上心生疏离,毫无宗室担当!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皇家威仪!”

话音落下,武崇敏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附和:“陛下,御史所言句句属实,安乐公主行事有失规制,理应重罚!”

韦后端坐一旁,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摆明了是默许这场攻讦。她要逼我当众失态,也要看看太平公主究竟会护我到何种地步,借此摸清宗室一脉的底气。

我抬眸,淡淡扫了那义正言辞的御史一眼,随即垂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无怒无怨,无争无求,没有半分辩解,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被无端纠缠的倦怠,与避世不得的无奈,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我身为公主,面对臣下弹劾,本可依规制自称“本宫”驳斥,可我连多言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只这一声轻叹,便算是所有回应。

那御史愣在原地,攥着奏疏的手一顿,全然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他预想过我会愤怒驳斥,会慌乱辩解,会依公主身份厉声问责,却唯独没见过,面对这般重罪,还能如此淡然处之的公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场面瞬间陷入僵持。

朝堂之上,中立老臣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暗自揣测:这位安乐公主虽遭遇婚约变故,却始终沉稳沉静。面对朝堂弹劾、众人审视,依旧不慌不忙,不辩不争。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沉溺养猫、毫无城府的闲散公主,这般心性,着实深不可测。

就在武崇敏欲再次开口发难之时,太平公主缓步出列,身姿端庄,对着御座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铿锵,句句都在维护于我,又全然合乎皇家礼制:“陛下,臣有奏。”

“太平公主但说无妨。”中宗皇帝懒懒开口。

太平公主抬眸,目光扫过那御史与武崇敏,语气从容不迫,字字有据:“其一,安乐公主遭遇婚约变故,心绪郁结,收留坊市野狸,不过是借弱小生灵排解心绪。所用钱粮皆是公主府私产,未曾动用国库半分,所用陈设也皆为素简之品,何来违礼一说?其二,公主府亲卫,乃是臣特意派遣,为护公主安危,并非公主私遣。若说惊扰百姓,也是臣管束不严,与公主无干;其三,公主心绪郁结,闭门静养,推脱朝会乃是情非得已,并非漠视仪制、心生疏离。陛下素来宽厚,岂能因这般小事,苛责宗室公主?”

她身为长公主,在宗室之中威望颇高,言辞句句恪守礼制、条理清晰。既维护了我,又没给韦后留下任何发难的把柄。韦后脸色微沉,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占不到半点便宜。若是强行追责,反倒会落得苛待宗室公主的骂名,失了朝臣民心。只得压下心底怒意,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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