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目光在我与太平公主之间逡巡,终是垂首收起黄绢。她心中雪亮,无太子指证,无实证,仅凭重伤失智的武崇训一面之词,绝动不得有太平公主庇护、又无破绽的安乐公主。韦后此刻要的是政局安稳,绝非与太平公主撕破脸面,贸然发难只会得不偿失。
“奴婢遵娘娘口谕,”女官躬身回话,语气再无半分波澜,“皇后娘娘言,公主昨夜受惊、又抱病在身,且在长公主府安心休养。武郎君重伤神昏,所言妄语,一概不作数。”
武崇训,就此被定性为重伤疯癫,他的指证再无分量。
我心头巨石轰然落地,浑身脱力,彻底瘫软在座椅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另有口谕,”女官垂首,字字清晰,“公主既愿归心武家,婚期便定在半月之后。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家国同喜,双喜临门。”
我猛地抬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
半月之后。
太平公主指间的佛珠,应声崩落一颗,滚落在地,无声无息——像某种脆弱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女官再行大礼,躬身退下,不敢多留片刻。
——
女官离去后,偏厅之内,只剩我们三人。
我跌坐在地,如一尾离水濒死的鱼,病弱与惊魂交织,浑身再无半分力气。
“演得极好。”太平公主起身,垂眸俯瞰着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病容是真,泪水是真,惊惧是真,连那抱病寻猫、痴心议亲的模样,都演得天衣无缝。”
“只是裹儿,”她俯身,贴在我耳边低语,语气微凉,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本宫怎不知,你留在骊山,是为了求赐婚?”
我浑身一僵,仰头看着她,声音发颤:“姑姑……侄女只是一时慌乱,才出此下策。”
“本宫以为,”她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彻骨,“你是去逃命的。”
我唇瓣翕动,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无妨,”她直起身,轻拍我的肩头,语气淡然,“结局无二。武崇训未死,韦后执意逼婚,太子兵败逃亡,政变尘埃落定……”
“而你,”她目光复杂地望着我,“凭一只走失的猫,躲过了谋逆死罪,避开了韦后清算,甚至,让武延秀为你破了戒,动了杀心。”
我转头看向武延秀。
他始终沉默静坐,此刻才缓缓抬眼,与我四目相对。那双眸子里,再无往日的玩味试探,只剩一身疲惫,与几分不加掩饰的坦诚。
“公主,”他起身行至我面前,屈膝蹲下,与我平视,“昨夜所言,公主可还记得?该死之人,必死;该活之人,必生。”
他抬手,轻柔拭去我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宛若安抚一只受惊又病弱的小猫:“武崇训暂且不会死,韦后需用他,需用这桩婚事,将你牢牢绑在武家阵营。”
“无妨,”他轻笑,眼底藏着决绝之意,“半月之后,臣会再送公主一份大礼,一份能让公主永世不必嫁他的大礼。”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襟拂过门槛,消融在破晓的晨光之中。
我跌坐在地,掌心依旧紧攥着那枚铜钥匙,昨夜它是我逃生的希望,此刻却冰凉刺骨,像一道无形的锁,将我锁在了新的囚笼里。
政变落幕了。
我活了下来,凭“猫丢了”这荒唐至极的借口,躲过死罪,逃过清算,挣脱了历史既定的死局。
可半月后的大婚,已然开始倒计时。
我跌坐在地,脑子却异常清醒。十五日,三百六十个时辰。继续装病避婚?还是铤而走险,让这场大婚永远无法举行?武延秀的“大礼”究竟是什么?我该信他,还是该自己另寻生路?
腹间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我靠在椅边,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我必须在这短短十五日里,再寻一个法子,一个能让我继续安稳苟活、继续闭门宅居的法子。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