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变后的第一个清晨,长安城的风里,弥漫着散不去的铁锈与硝烟味。
我坐在太平公主府的偏厅里,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沾了泥污的中衣,外头胡乱裹着阿沅找来的素色斗篷。昨夜骊山被灌药的急症药性未消,腹间仍阵阵钝痛,浑身虚软脱力,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攥着凉透的茶盏,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口水也咽不下去。
对面端坐三人。
太平公主一身素服,指尖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眸光沉静,似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虽有裂痕,却仍有可用之处。
韦后遣来的女官,敛眉躬身立于一侧,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黄绢,那是皇后口谕的笔录,墨迹犹湿,带着深宫不容置喙的威压。
还有武延秀。
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脖颈间一道浅浅血痕格外醒目,是昨夜与武崇训缠斗所留。此刻他垂眸静坐,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玉骨折扇,仿佛昨夜持弩相护、浴血相争之人,并非是他。
女官先行福礼,姿态恭谨,只以清冷声线代皇后传问:
“安乐公主,皇后娘娘忧心公主安危,特命奴婢前来一问:昨夜子时,公主身在何处?”
我攥紧茶盏,腹间药痛一阵阵翻涌,惊魂未定,身子也止不住发颤。我端坐抬眼,先侧首朝身侧的太平公主微一颔首,再看向面前的女官,声音虚浮发颤:
“昨夜本宫在骊山突发急症,动弹不得,不料身边的心爱之猫趁乱走失。本宫放心不下,只得强撑着病体一路追寻踪迹,从骊山附近寻至金仙观,之后便被太平姑姑府上的人救下,带回了这里。”
太平公主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弧度。
女官微微抬眸,依旧躬身,只循旨追问:“公主所言,是带病寻猫?”
“是,名唤雪团,是本宫素来珍视的猫。”我垂下眼,望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指尖,那是昨夜仓皇逃亡、追猫赶路留下的痕迹,病容真切不似作假,“即便身子不适,也放不下,硬是寻了一整夜。”
偏厅内死寂一片,唯有更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
我抬眼迎上女官恭谨却审视的目光,脑中飞速盘算,要圆清这条时间线,必须有人证佐证,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喵报实时提示:暗线情报网已激活,人证悉数就位,万无一失。】
女官再行一礼,轻声核实:“不知昨夜公主寻猫,可有旁人见证?”
“延寿坊卖猫砂的小刘,子时初刻,本宫曾在他家院外问询,可曾见过雪团;”我语声发虚,却字字真切,这些皆是昨夜真实行径,“金仙观的道童,子时三刻,本宫见猫蹿入观后殿,一路追进偏殿寻觅,也有目击之人。”
“可有贵人为证?”
“有,”我抬眸,语气笃定,“太平姑姑府上的张嬷嬷,昨夜在观中上香,撞见本宫带病追猫,还出手相助一同寻找。”
这是太平公主早已为我铺好的路,她的心腹嬷嬷,是韦后无从质疑、无从辩驳的铁证。
女官侧身,对着太平公主深深福身,姿态谦卑至极:“敢问长公主,此事可当真?”
太平公主缓缓抬眸,指尖轻拨佛珠,语气淡然:“确有此事。本宫府中嬷嬷回府禀明,说安乐公主抱病追猫,连绣鞋都跑丢了一只,在观中钻廊绕阶四处寻觅,在本宫看来,倒活脱脱是个不懂世事的疯丫头。”
女官脸色微沉,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敬。她心中纵然存疑,却无半分实证,太子李重俊兵败逃亡,生死未卜,无人能出面指证我,而我手握人证,病弱模样也毫无破绽,根本无从发难。
女官再躬身,循旨细问:“奴婢再禀公主,武郎君回禀娘娘,昨夜在骊山宫外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既在骊山,为何又去往金仙观?”
武崇训,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在韦后面前,告了我一状。
我掌心一颤,茶盏脱手坠地,清脆碎裂,瓷片四溅。本就虚软的病体经此一惊,险些直接瘫倒在椅上,泪意瞬间涌上眼眶,是惊惧与病痛交织的真切慌乱:
“本宫……本宫在骊山养病时,心中已然想通,愿嫁武郎君,便想趁着寻猫的间隙,面见圣驾恳请赐婚。不料偶遇武郎君,交谈间起了争执,便仓促离开,辗转去往金仙观避难。”
半真半假,却恰好圆了所有疑点。
我本就在骊山避祸,并非远赴而来,偶遇武崇训、仓促逃离,也合情合理。
太平公主淡淡开口,一语定调,语气自带宗室威压:“如此说来,武郎君昨夜撞见公主,是因公主身在骊山、抱病寻他,商议婚期之事?”
我连忙转头看向太平公主,放软语气,满眼惊惧与委屈:“是,侄女原本是想告知武郎君心意,不曾想他神色癫狂,手持利刃,吓坏了侄女。”
我适时噤声,面露惧色,将武崇训的反常坐实。
偏厅再度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