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变后的第七天，长安城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羽林军尽数换防，武三思府邸高悬白幡，太子李重俊的名讳被彻底从宗室玉牒上抹去。韦后步步紧逼，太平公主敛锋藏锐，天子李显终日沉醉酒乡，朝局风雨飘摇。

我捧着温热的杏仁茶，望着窗外零落的石榴残花，只觉半月后的婚期如悬顶利刃，寸寸逼近，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主，”阿沅脸色惨白，轻步入内，“太平公主府遣人前来，请您过府一叙，还带来了贴身信物。”

她掌心摊开，一枚玉猫佩温润光洁，模样与秃秃所化玉佩极为相似，唯有猫眼嵌着碧色，一望便知是太平公主的专属信物。

我手一抖，热茶泼洒裙角，灼痛肌肤也浑然不觉。

该来的终究来了，这哪里是相请，分明是上门清算。

“更衣，即刻前往太平府。”

——

太平府侧门清静依旧，青石板落满槐花，却再无老张隐于暗影等候。

女官引我步入幽深地宫密室，湿冷之气裹挟药味与铁锈扑面而来，火把摇曳，光影森冷。太平公主端坐石榻，左肩缠着厚厚绷带，暗红血迹浸透布料，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

我心头一惊，下意识上前，却被女官伸手拦下。

女官垂首低声补充：“殿下前日从玄武门回府，肩胛便中了流箭，为免人心浮动，一直强撑至今。今日实在撑不住了，才……”

话音未落，我已然了然。

前日相见她还端庄从容、不露半分破绽，原来竟是强忍箭伤，硬撑着皇家体面。这般隐忍狠绝，才是真正能搅动朝堂风云的太平公主。

“无妨，”太平摆了摆手，声线虚弱却依旧沉稳，“玄武门流箭，小伤罢了。”

她抬眸望我，淡笑一声，“怎么，以为本宫只会端坐幕后，运筹帷幄？”

我垂眸不语，静立一旁。

“坐。”她以未伤之手示意身侧石凳，语气平静，“今日召你前来，是为还债。”

还债二字入耳，我只觉荒谬。

我全程躲在她羽翼下苟活，从头到尾都是我欠她，何来她欠我半分人情。

“政变前夜，”太平自枕下取出那枚羽林军调防令，轻轻置于我面前——正是金仙观内，她亲手塞给我的那一枚，“你知晓这份布防，亦洞悉太子谋划，本宫凭此消息，才避开死局，保全性命。”

我望着那枚调防令，心头清明如镜。

东西是谁所赠，你我二人皆心知肚明。她刻意模糊前因，硬将这份救命之功安在我头上，不过是为我铺就一条坦途，让我能名正言顺依附于她，不必背负屈膝投靠的污名。

这是权谋算计，是政治交易，更是我眼下唯一的生路。我除了顺势配合，别无选择。

【喵报实时分析：太平刻意模糊因果，赠你功绩，绑定你为嫡系！配合即是生路！】

我垂首躬身，声音发颤，演足了惶恐本分：“侄女只是侥幸知晓，不敢居功。”

“侥幸亦是救命之恩，”太平朗声而笑，眸中满是赞许，“这份情，本宫记在心底。”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敲定盟约的笃定与沉稳。

“半月婚期，韦后逼得极紧。”

一句话，让我指尖骤然冰凉。

“但本宫，绝不会让你嫁给武崇训，”她目光锐利如刃，语气冰冷，“只因他，已经死了。”

我猛地抬眸，心神巨震：“姑姑此言当真？”

“政变当夜，他负伤逃入骊山，”太平语气平淡，仿若闲话家常，“山路险峻，失足坠崖，尸骨无存。宫中对外，只作意外身故论处。”

我望着她捻动佛珠的指尖，那抹浅笑深意难测。

何来失足意外，不过是她趁其重伤，斩草除根了结后患，顺便将这份天大的人情，牢牢绑在了我身上。

“新郎已逝，婚事自然作罢，”太平语气笃定，字字千钧，“你便居于本宫府中，安心养病避祸，安安静静，做一只不问世事的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