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夏夜本该是凉的。
但我躺在行宫的偏殿里,浑身是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半个时辰前,太平公主的人给我灌了一碗药,药性入腹的瞬间,便如无数细针狠狠扎进脏腑,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我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仍止不住发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中衣黏在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发颤,稍一用力,腹间便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公主再忍忍,”阿沅哭着给我擦汗,指尖都在抖,“太平公主说,这病要看起来真,就得……就得真疼。”
我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脑子里只剩一个混沌的念头:去他大爷的恰到好处,我以后再也不乱喝药了。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夏夜的虫鸣。
那声音不对。
不是驿马的轻捷,是军马的沉雷,是数百骑铁甲奔腾的轰鸣,是兵刃相撞的冷冽铿锵。
我猛地想坐起身,腹间骤然一阵痉挛,疼得我眼前发黑,浑身力气被抽干,只能哑着嗓子颤声道:“阿沅,去看看……”
话音未落,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阿沅。
是武崇训。
他一身戎装,玄甲未卸,甲胄上凝着未干的血珠,腰间佩刀锋芒染血,脸上沾着硝烟与尘灰,像是刚从尸山火海里冲出来。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像盯着一个毁了他一切的叛徒。
“裹儿,”他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疼得浑身发颤:“知道……什么?”
“别装傻!”他暴喝一声,拔刀出鞘,寒光凛冽破空,刀尖死死抵在我咽喉前一寸,“太子反了!羽林军左营三百骑,刚斩了我父亲!”
说到“父亲”二字,他声音骤然哽咽,刀尖剧烈颤抖,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破碎与悲恸。那是丧父之痛剜心刻骨,是至亲惨死的滔天恨意,疯魔皆有根源,而非无端暴戾。
“他们此刻正往皇宫冲杀!而你——”他压下哽咽,戾气重燃,“三日之前,你夜会李重俊,私通东宫,是不是?!”
我盯着那把染血的刀,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凝滞。
历史,还是发生了。
景龙政变,七〇七年七月的那个晚上,太子李重俊率羽林军诛杀武三思、强攻皇城,与史书记载分毫不差。而我,本该在长安打开那扇角门,此刻却躺在骊山,以一身剧痛装病避祸。
可我没有开门,政变依旧爆发。太子另寻了内应?还是时间早已悄然错位?
“我没有……”我疼得声音发颤,弱如蚊蚋。
“没有?”武崇训冷笑,悲恸化作疯戾,刀尖又近一寸,“那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掷在榻上——一枚青玉螭纹佩,太子的信物。我分明将它藏在公主府密室,竟会落入他手中。
【喵报紧急警报:物品溯源!太子玉佩三日前被武崇训亲卫自密室盗取!】
【武崇训早已布控监视公主府!太子密会一事,他尽数知晓!】
【当前局势:武崇训认定公主为东宫内应,政变爆发后,专程赶赴骊山……清理门户。】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不是来护我,是来杀我。
正史之中,武崇训今夜本该殒命长安,死于太子刀下。可如今,因我未开角门、因历史轨迹偏移,他竟活着来了骊山。
历史,偏航了。
“裹儿,”武崇训的声音骤然低沉,刀尖却分毫未退,“我给过你机会。马场、家宴、芙蓉园……我一次次容你,盼你安分,盼你归心武家。”
“可你,”他眼底翻起疯狂,悲恸与恨意交织,“偏要选东宫,偏要助纣为虐,助杀父仇人!”
“我没有!”我猛地抬头,腹间剧痛与恐惧交织,声音尖锐破碎,“我没有选任何人!我只想活着!”
“活着?”他惨然一笑,戾气滔天,“这深宫乱世,不站队之人,死得最快。”
他缓缓举刀,刀锋映出我惨白的脸。
我闭上眼,静待死亡降临。
【天道反噬预警!检测到正史核心节点崩塌:武崇训逆天存活(本夜必死之人未死)!】
【历史洪流反噬:重度!天道纠错机制启动!】
【生机断绝倒计时:10秒。偏离者,必遭天罚。】
“驸马且慢!”
殿外一声尖利喝止,骤然划破死寂。
武崇训的刀,顿在半空。
一名内侍跌撞而入,正是韦后心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武郎君!娘娘急召!太子率兵强攻玄武门,陛下震怒,召所有宗亲即刻回防护驾!”
武崇训的刀尖,依旧抵在我喉前,震颤不休。
“武郎君,”内侍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急声哀求,“娘娘有令,安乐公主绝不可死!留她性命,方能牵制太平公主,制衡东宫余孽!”
我睁开眼,望着武崇训扭曲狰狞的面容。
韦后留我,从非疼爱。
我不过是枚棋子,一枚诱饵,一根拴住太平公主的绳索。
武崇训终是收刀入鞘,俯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像拎起一件破败玩偶,将我从榻上硬生生拽起。腹间绞痛翻涌,我疼得躬身屈膝,浑身脱力,却被他蛮横拖向殿外,每一步都牵扯着脏腑剧痛,冷汗如雨而下。
“裹儿,”他贴在我耳边,气息滚烫,裹挟着血腥与疯戾,“我暂且留你性命。”
“今夜,你便亲眼看着,看李重俊身首异处,看太平一败涂地,看——”
他拖着我踏出殿门,骊山夜风卷着硝烟扑面而来。
我抬眼望向长安,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幕。
“看这江山,终究姓谁。”
——
骊山夜风,寒如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