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武崇训拖上行宫瞭望台,赤足单衣,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腹间绞痛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让我瘫软在地,却被他死死按在栏杆之上,连弯腰喘息都做不到。
“看,”他指尖直指长安,声音亢奋发抖,悲恸难掩,“好好看。”
长安城,正在燃烧。
玄武门方向火光滔天,喊杀声隔着三十里山道,依旧震耳欲聋。夜空中火箭穿梭,如一场血色烟火,残忍而盛大。
“那是羽林军左营,”武崇训咬牙道,“李重俊的兵马,在强攻皇城。可他不知,姨母早已在玄武门布下伏兵,他踏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攥紧栏杆,指甲深深嵌进木纹,疼意压不住腹间的痉挛。
正史记载,景龙政变终以失败告终,太子强攻玄武门无果,被部下斩杀。可如今,因我的缺席,政变依旧爆发,轨迹却全然不同。
太子无角门接应,只得强攻玄武门。
武崇训未死长安,反携杀意赶赴骊山。
一切,都已偏离。
“你猜,”武崇训转头看我,眼底映着漫天火光,“李重俊此刻在想什么?”
“他是否在怨,那个应允开门之人,为何负了他?”
我从未负他。
我只是,不愿入局,不愿陪葬。
可在这权力棋局里,中立,便是原罪,便是背叛。
“公主!”阿沅的哭声自台下传来,她被羽林军按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想回头,下巴却被武崇训狠狠捏住,强行扭向长安火海:“不许旁顾。看着,看着你的盟友,如何赴死。”
远处火光骤然暴涨,紧随其后的,是宫门碎裂的沉闷巨响。
武崇训浑身一绷。
“成了,”他低声呢喃,“最后的终局……”
话音未落,一支鸣镝尖啸破空,在骊山上空轰然炸开。
是太平公主的信号!
我瞳孔骤缩。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无数鸣镝自骊山各处升空,在夜幕中织成一张密网。
武崇训脸色剧变:“这是……”
“武郎君,”一道温润慵懒的声音自阴影中响起,笑意熟悉,“你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我猛地回头。
武延秀。
他立在瞭望台暗影之中,绛纱袍换作玄色劲装,手中无折扇,唯有一柄短弩,弩箭直指武崇训后心。
“延秀!”武崇训怒喝,“你敢忤逆!为了这个女人,你要反武家?”
“非为她,”武延秀轻笑,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温柔而决绝,“只为顺天而行——该死之人,必死;该活之人,必生。”
“比如,”他指尖扣动扳机,“兄长,你本该死在今夜。”
弩箭破空而来。
武崇训侧身急避,箭矢擦颈而过,划出一道血痕。他暴怒拔刀,直扑武延秀,兄弟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我瘫软在地,腹绞痛与眩晕齐齐袭来,视线被冷汗与黑暗模糊。恍惚间,武延秀边战边退至我身侧,骤然伸手,将一枚冰凉的铜钥匙塞进我掌心。
“西南角门,”他压声低语,气息清浅,仅我一人可闻,“依旧未锁。太平公主的人,在外候你。”
“跑。”
他猛地将我推开,我踉跄后退,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阿沅,还有老张。
“公主,快走!”老张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短刀寒光凛冽,“老奴断后!”
我被阿沅搀扶着,跌跌撞撞奔下瞭望台,遁入骊山无边的黑暗之中。
脚下碎石硌伤足底,腹间绞痛步步相随,每一次奔跑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我几乎晕厥。可我不敢停,不能停。
我不是在逃离骊山,不是在逃离武崇训的刀。
我是在逃离既定的史书,逃离被写死的宿命,逃离那盘裹挟众生的权力棋局。
身后,是武崇训的怒喝、武延秀的轻笑,是长安城永不熄灭的冲天火光,是七〇七年七月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血色政变。
身前,是无边夜色,是未卜前路,是一线苟活的生机。
七〇七年七月的那个晚上。
景龙政变,如期爆发。
天道偏航,反噬将至。
历史洪流翻涌,试图将我卷回既定的死亡结局。
而我,如一只挣脱罗网的猫,踩着剧痛与夜色,拼命向前。
不问归途,不问宿命。
只愿逃出这乱世棋局,寻一方方寸之地,安稳苟活。
只愿,还能宅下去。
——
【本章完】